第366集_宜男花正好(上)

一品江山第三百六十六集
伴着笃笃的拐杖声
白发苍苍的龙昌期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时隔半月而已
老先生的精气神看起来已经大不如前了
香囊
晚生拜见龙明先生
陈恪和同乡赶紧是起身行礼
行的是晚辈见长辈的大礼
不敢
龙昌期还是比较有个性的
竟还礼道
草民见过学士大人
他故意只说陈恪一个
是告诉二苏他们
我不针对你们
但是乘恪在官场也有些时日了
早就练就了一套水磨工夫
只见他恭声道说道
欧先生
只有尚婉说了
在你老面前
我们都是后生末进
谁也称不得大人
龙昌期伸手请陈赫坐正位
长江后浪推前浪
浮事新人换旧人
老朽这个败军之将
安敢在大人面前言勇啊
乘客坚决不做证明
只在东面的一溜椅上坐下
叹气道
哎
老先生这话就像是剜晚生的心一样
见他不坐
龙昌期便自己坐下
淡淡的说道
难道不是事实么
老先生的学养比晚生深厚太多太多
只是那竹书纪年已经在民间失传
只有皇宫之中还保存着
你老一生在野
自然无缘一睹
晚生则正是集贤殿修撰
机缘巧合看到这本书
所以才偶有所得
有道是尺有所短
寸有所长
但不能说寸就比尺长
陈恪为何要带这么多同乡来呀
就是为了当着他们的面儿说出这番话给老先生顺气
龙昌期活了九十岁
怎能不明白他的意思
虽然面上不动声色
语气却缓和许多
学士不必安慰我
这次来京里才知道
老夫确实是坐井观天了
乘客叹了口气
老先生
您就要自我否定
其实咱们大宋朝的读书人都实在是坐井观天
既不知先秦百家
更遑论上古三皇
又不知山外有山
海外有陆
天下还有若干丝毫不比咱们差的文明
哦
人因无知而妄自尊大
宋朝人也有这个毛病
总以为华夏之外皆是夷狄
而夷狄能有什么学问呢
无非就是兽语鸟言罢了
龙昌期也不能够免俗
不过对陈恪所言既不知先秦百家
更遑论上古三皇
他还是很赞同的
所以没有立刻反驳
老先生不信可以在京城盘桓数日
晚生
从海外请来的学者
买来的图书已经抵达了大宋
估计用不了十天半个月就能进京了
他们到底有没有料
到时候一看便知
龙长姬颇为的意动
中国人对先进的东西是最乐于学习的
甚至能够轻易抛弃自己的传统
这一点宋朝人也不例外
但是也只是稍稍意动
他摇摇头说道
老朽后日就动身离京
怕是看不到了
陈恪断然道
现在不能走
晚生会一点歧黄之术
观老先生年事已高
从蜀中千里迢迢而来
已是元气大亏
之前是有一股虚火顶着
故而一直面色红润
声音洪亮
这会儿已经是贼去楼空
精气神都衰微到了极点
顿一下
他恳切的说道
此时老先生最需要的是静修调养
我再开一个方子
你老服用
一冬明春即可复原
若是强要动身的话
马上就要天寒地冻了
加上路上颠簸
怕是撑不住的
这也是陈恪最担心的
因为他记得历史上这个老头就是在回去的路上挂掉的
要是让历史重演的话
这笔账非得算在自己的身上
是以为了留住他
陈恪是实话
好话歹话都说了
龙昌熙还没怎么样
他的学生们先担亲起来
劝道
老师
就听陈学士的吧
路上有个好歹
弟子们没法交代
任凭众人如何劝
龙昌熙只是淡淡一笑
九十老翁何所惧啊
我已经说了要走
怎能随便改呢
陈恪听出有门
陪笑道
计划赶不上变化吧
你老之前哪知道那些西洋学者
还有大食书籍会来到汴京啊
而且看不到竹书纪年
你老会甘净吗
最后这一句挠中了龙老儿的痒处了
他不禁嘟囔道
无非就是那些事儿罢了
一旁的苏轼插言道
大错特错
现在欧阳公专心破译此书
虽然还没完成
但仅就目前的结果便令人无比震惊哦
学者毕竟还是要用学术来勾住的
譬如我们之前一直以为上古三皇是和平禅让的
然而竹书上却记载说
昔尧德衰
为舜所囚
还说后稷放帝朱于丹水
后稷是舜的亲信
所以按照竹书纪年上的记载
是舜囚禁了尧
流放了尧的儿子才登上王位的
哪有什么禅让啊
苏轼是越说越兴奋呐
所以韩非子说疑
一言以蔽之
舜逼尧
禹逼舜
汤放桀
武王伐纣
此四王者
人臣弑其君者也
欧先生
不把这事弄明白了
你怎么可以走呢
乘恪翻译读书纪年
绝对不只是为了证明金縢确实存在这么简单
他的真实目的其实是颠覆读书人的理想国
即所谓的三代之治
三代之治是汉儒所提出的观念
三代指中国最早的三个统一政权
夏商周
汉儒们认为夏商周是中国治理最好的三个典范的朝代
三代的政治形式是最有利于国家安定和人民幸福的
三代之时
帝王的道德人品和治国态度乃是后世帝王的楷模
当然不包括夏桀
商纣
周幽王三个末帝和其他个别的昏庸帝王
因此
士大夫们喜欢言必称三代
将之当做一种政治理想国来作为当世的参照标准
他们认为
只要君主效仿三代帝王
尤其是夏禹
商汤
周文这三王的道德操行
政治理念
社会的一切弊端就会迎刃而解
但事实上
三代尤其是夏商两代
并没有可靠的信史留下
因此所谓三代之治
很大程度上只是古人的一种想象
之所以会造成这种情况
除了年代过于久远
史料湮没于战乱之外
还离不开一位伟人的贡献
那便是传说中仰之弥高
钻之弥坚
瞻之在前
忽焉在后
英明神武
光耀千古
威而不猛
万世师表的孔老夫子
孔子生活在东周
那个时候算是三代末年
作为历史最悠久鲁国的史官
还能看到三代的真实史料
知道上古时代根本不像传说中那么淳朴
而是与后世宫廷政治一样的血腥
但孔夫子满眼望去
天下礼崩乐坏
纲常沦丧
诸侯混战不休
百姓如猪狗一般
泱泱神州
哪还有乐土啊
作为周公的信徒
孔子自然是痛苦不堪
他为了宣传古世的大道之行
天下为公
与今世的礼崩乐坏相比较
唤起了诸侯尊王复礼之心
不惜篡改古史
搞什么一字褒贬
为尊者讳等等
也就是传说中的富秋笔法
不管当时的孔子初衷如何
后世所谓的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
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都是从他这里学来的
历史的真相便随着人们的需要被随意的篡改
面目全非
所以孔子才痛苦的叹息道
知我者其惟春秋乎
罪我者
其惟春秋乎啊
但无论如何
所谓三代之治
其实就是孔子为了引导人们向善而美化出的一个乌托邦
后来又渐渐成为人们无法解决问题时候逃避现实的避风港
更进化为阻碍一切改革
一切变化的避路虎
春秋笔法
误我华夏
绝非妄言哉
而竹书纪年是一部西晋时从魏安后王墓中出土的编年体史书
所以能够避过秦始皇挟书令导致的焚书运动
它记录了从夏朝到战国之间的重要历史事件
其翻译成功将夏朝到战国时期历代所发生的血腥政变和军事冲突毫无保留的展示在人们的面前
造成的冲击可想而知
譬如儒家著名的伊尹放太甲于桐宫的段子说
当初商王太甲无道
被宰相伊尹放置桐宫
太甲三年改过自新
伊尹又将其迎立为帝
交还国政
太甲复位之后
沉痛的接受教训
成为了一个勤政爱民
励精图治的圣君
在孔子的描述这个故事之中
啊伊尹高风亮节
太甲浪子回头
皆是万代楷模
和谐的不得了
然而根据竹书纪年记载
伊尹放逐太甲之后
自立为王
七年后
太甲潜回
杀掉篡位的伊尹
并改立伊尹的儿子伊舍和伊奋继承伊家
哪有什么圣君贤主啊
还不是一样的阴谋暴力
所以竹书纪年不仅是对人们历史知识的冲击
更是对儒家所构建的三代之治理想国的动摇
是动摇
不是摧毁
毕竟陈恪也不知道清华简埋在哪儿
无法为竹书纪年提供佐证
在史学上可是孤证不立的
而且那些学了一辈子的儒家的士大夫们
岂会那么容易就放弃信仰
否定先贤呢
那跟自我否定
乃至自我毁灭有何区别呀
事实也确实如此
竹书纪年在出土之后
传承了六百多年
终在南宋亡佚
其原因完全可以想象出来
就是其内容被翻译出来之后
与儒家史学体系冲击极大
理所当然地为儒学家们视为异端
不遗余力的湮灭掉了
但是陈恪用了很巧妙的一招
让士大夫们集体噤声
他以无可辩驳的考证证明了尚书系伪作
将金縢存在的依据系于竹书纪年之上
继而与大宋朝皇统传承的正义性联系起来
除非大宋的士大夫们能找出别的证据证明金縢确有其事
否则谁也不敢说竹书纪年的半个不字儿
而且在历史上
竹书纪年的亡佚是发生在南宋
那个时候二程的理学已经被朱熹发扬光大
儒家基本上一统江湖
才有资格顺昌逆亡
但是在北宋儒家思想混乱
山头林立之秋
雾
也给了所谓异端存活的空间
陈恪希望这本书配合自己对尚书的否定
动摇人们对上古三代的认知
只需要撕开一个口子
嵌入一个气子
自己便可以及此重新的解释经典
为大宋朝构造出一个新的思想体系来
干翻他娘的诸城理学
不过他也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
所以只是将破解竹书纪年的钥匙教给了这个时代的大儒们
由他们来发现这个完全不同的真实世界
在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有多可怕之前所有人都无法拒绝这份邀请
龙昌期也不例外
最终
老先生被一众的同乡后生挽留下来
虽然没接受朝廷赐予的五品官职
但是同意以布衣之身参与到竹书纪年的编修工作之中
陈恪想把自己的外宅空出来
作老先生在京城的颐养之所
但被龙昌期拒绝了
龙老儿对陈恪不可能没有怨气
但是见对方以天子近臣名儒之尊
如此客气的向自己赔不是
给自己挽回颜面
为自己开方抓药
人心都是肉长的
一个后辈能做到这一步
他个老头子岂能继续的横眉冷对下去呀
所以老先生拒绝的理由啊
是自己喜欢热闹
住在会馆之中
可以多亲近同乡后辈
也算是没让陈恪下不来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