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集_紫禁城之巅,不见叶孤城(二)
一品江山第四百九十一集
文彦博刚要啐他一
一个貌不惊人的中年官员插话道
事关社稷
不可轻忽
文相公身为宰相
当然丝毫不敢大意
当年先帝继统前
吕正惠公在福宁殿里
直接登上御榻
把先帝的衣服解开
仔细察看他的身体
来确认是不是皇太子本人
这次确认之后
由于还要君臣分开进入大庆殿
上殿之后
吕会正公又挑开帘子
再次确认是皇太子本人
才率百官参拜
可见事关社稷
任何风险都不能冒
必须慎之又慎
司马光
你闭嘴
吴奎见一个文彦博还不够
又来个光光
那是色厉内荏的吼道
相公们说话
有你插嘴的地方么
啊
吴奎肯定不知道
这位貌不惊人的同修起居注
论智慧和战斗力
竟还在文相公之上
只是这年月还轮不到他来唱主角罢了
不过要是这种时候不抢戏
就愧对他古往今来第一政治高手的招牌了
只见司马光对着吴奎不卑不亢
像一位正义的天使
一字一句的说道
社稷安危
匹夫有责
我有什么不能言呢
如果王爷就这么进去了
却不让宰相在旁
那么过上一会儿
禁中出寸纸
以某人为嗣
谁能分清楚
到底是官家的意思
皇后的意思
亦或者王爷的意思更甚
是这位公公的意思
此言一出
宗实一党是哑口无言那
那边文彦博眼前一亮
他心说这小子比我行啊
老夫费了半天的口舌
还不如他这一击来得致命啊
不是你嗓门大
地位高
人家就一定得听你的
尤其是这种你死我活的关头
话要说到点儿上去
让对方无话可说
才能化被动为主动
司马光的意思很明确
现在皇帝病了
而且肯定是很重
谁知道会不会驾崩啊
要是让你就这么进去
到时候大宋的下一任皇帝可就说不清到底是谁决定的了
事关下任皇帝继位的合法性
谁敢打一丝的马虎眼呢
哪怕你心里一百个不以为然
嘴上也不敢否认哪
赵宗实几个面面相觑
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了
那王公公是硬憋出一句
说道 啊
我看你胡说八道啊
说什么吕正惠公解开先帝衣裳查看他的身体特征
吕端又不是太子妃
怎么会了解先帝衣服下的特征呢
他想通过抓住司马光的错误
彻底否定他的言论
司马光轻蔑的看了他一眼
冷声道
无知者无畏
那是因为太宗陛下早就私下对他说过
与太子问起居
太宗皇帝早有准备
王公公当时是灰头土脸呐
敢跟历史大拿较真儿
那真是自讨没趣了
谁知司马光却依旧是不依不饶
只见他从袖子中掏出一本册子道
文相公之所以如此锲而不舍
皆是因为官柬由此准备
如果尔等再加阻拦
下官拼着被治罪
也要当众宣读一段起居录了
此言一出
场中再次哗然呐
局面被司马光彻底的扭转
赵宗实几人被挤兑的不敢开口
唯恐这厮真读出什么要命的东西
尽管起居注上所录的皇帝言行跟上谕是两码事儿
但是起居注的记录起码可以佐证文彦博行为的合法性
王公公看看赵宗实
意思是要不就强行进去
让侍卫们把他们拦在外头就是了
赵宗实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开什么玩笑啊
都到了这份上了
我要是再敢进去
就算是太后宣布了遗诏
他们也会说是假的
难道你不知道政事堂有封驳之权么
丰是丰桓
皇帝失宜诏令
伯是伯政
臣下奏章违误
宋承唐制度
凡诏敕须经门下省
如认为有失宜的诏书
可以封还
有错误者
则由几事中驳正
很显然
按照现在的节奏
就算是遗诏出来
文彦博也一定会封还的
如果有韩相公在
如果已经掌控了军队
自然不需要鸟蛋
可现在偏偏韩相公不在
军队也没到手
自己哪有以势压人的本钱呢
见赵宗实没反应
王公公心知不妙啊
只好说一声
咱家进去请皇后懿旨
说完便赶紧闪进宫去来
王公公快步走到福宁殿
进了御堂
便见皇后正坐在龙床边上出神
听到脚步声
曹皇后缓缓的转过头来
声音沙哑道
十三呢
没进来
王公公小声的将门口发生的事言简意赅的讲给皇后
暗琦不在
听到这个消息
曹皇后的心猛然一沉
竟然有方寸大乱之感
其实她之所以想支持赵宗实
并非因为什么感情
就算原先有感情
也早被那一碗千年灵芝长寿汤浇得干干净净了
曹氏是恐惧陷害先帝的罪名
她知道只有赵宗实登极
自己才不会背上这样的罪
而自己到时身为太后
他也不敢灭口
要是换了赵曙当皇帝
肯定会严查此案
然后用这个唯一能伤害到堂堂太后的罪名将自己赐死
谁愿意当了皇帝还有个后妈碍眼呢
但那得是赵宗实胜券在握的情况下才行
她毕竟是个妇道人家
多少年来谨守着公权本分
从不往国事里边掺和
现在想要主导国本
实在是势不得已
为求自保而已
如果赵宗实都自身难保了
又何谈给她保护啊
想来想去
曹氏也不该如何是好
一时间他又是惧
又时急
又是六神无主啊
百般煎熬之际
一股心火涌上
竟眼前一黑
一头就栽倒在地
老宦官赶紧的扶住皇后
大声的叫太医进来
太医号脉之后
擦擦汗道
娘娘并无大碍
只是忧虑过重
心火太旺
一时承受不住
将息这就好了
于是让人端了一碗蜜枣汤
老宦官为皇后灌下
少顷
曹氏悠悠转醒
闭着眼喝下了几口温汤
却仍然感觉头疼欲裂
浑身乏力
好一阵子才短短一叹道
让他们都进来吧
当然了
都进来那是不可能的
官家的寝宫又不是菜市场
经过一番紧急的磋商
最后由文彦博
赵宗实
曹佾 唐介 冯京
司马光六人为代表
进去探视赵祯
这其中文彦博和赵宗实自然是没什么好说的
曹佾是曹皇后的弟弟
没有娘家人到场
皇后如何安心呢
冯京是翰林学士
待会儿有何召旨需他拟写
司马光是修起居注的
要负责做实事记录
而唐介作为大宋的良心
减负着监督之责
如此组合
倒也算是面面兼顾
足以让人信服了
在宦官的引导之下
六人进入福宁殿
然后被带到官家的内寝
虽然他们都来过福宁殿
但是进官家睡觉的地方还是头一遭
在此之前
他们大多都曾幻想过天下共主
尊贵皇帝的龙床是何等的金碧辉煌
肯定闪瞎一双双狗眼呢
然而他们被眼前所看到的景象惊呆了
这难道就是天下共主的房间吗
只见宫室之中缺少金玉
幄帘之内仅铺着颜色暗淡的素色被褥
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替换了
在民风奢侈的大宋朝
这也就是一般小吏的水平啊
若非官家静静的躺在那儿
众位大人绝对以为自己进错房间了
那一刻他们竟忘记了自己进来的目的
满心的机谋算计变成了震惊
震撼 震动
他们分明看到官家微笑站在眼前
像往日那样平淡的说道
寡人居宫中
自奉止如此尔
此亦生民之膏血
可轻费哉
大宋官家赵祯几十年来如一日
从来都是这样的自虐
当年他还年轻的时候
有一天早上醒来
对着身边的内侍苦笑道
昨天夜里寡人失眠了
肚子饿得咕咕叫
真想来一碗烧羊肉阿
内侍一听忍不住要笑了
那还不简单呢
大官说一声就有
怎么不说呢
赵祯闻言叹了口气
摸了摸自己扁扁的肚皮
听说禁中一旦有什么索取
外边就会当成每日制度
我害怕如今一时兴起
以后他们每夜都要杀羊
这样又浪费钱
又多杀生
所以我只好忍了
又是当年他在御花园中散步
走着走着
他频频的回头望
结果身后的侍从们都不能领会他的意思
啥表示也没有
等着赵祯回到宫中
才急乎乎的对嫔妃道
渴死我了
快给我倒水喝
嫔妃笑着端上水
见官家一阵牛饮
忍不住的问道
大官怎么不在外面要点水喝
居然渴到这个地步了
赵祯苦笑道
呵
我看了他们几次
他们都没有端水来
如果这时再向他们索取的话
就会有人被管事的怪罪了
所以我只好忍了
再有一次
他在吃饭的时候
见有一道从海边运来的贝
他不禁好奇道
这东西得多少钱呢
那侍回答每枚一千钱
一献有二十八枚
赵祯一听便搁下筷子
很不高兴道说道
我常常让你们要戒奢侈靡华之风
如今我动动筷子就没了
整整二十八千钱呐
我实在吃不下去
最终也没有碰一下那些贝
尽管他从小就爱吃海鲜
其实这一千钱里边
起码有九百钱是进了下边人的腰包
宫里采购向来如此
但皇帝不吃
以后就没有由头发财了
内侍们事后不禁抱怨
说那大户人家尚且不算吃穿用度
何况皇宫啊
咱们这位大官呢
实在是太抠门了
然而赵祯亲政三十年
天下凡有水旱蝗灾处
必定是蠲免钱粮
累积下来免征百姓几十亿贯呢
若朝廷无力赈济
他还常常开内帑抚恤子民
一次就是几十万贯呢
都说文景
开皇 贞观
乃至咸平之治
京师之钱
累巨万贯
朽而不可教
太仓之粟陈陈相
因充溢露积于外
至腐败不可食
赵祯没有能力去削减三冗
给继承者留下挥霍不尽的钱粮
但是他宁肯苦了自己
也从不加重百姓的负担
但治下亿万子民更可以骄傲的说
我们才是数千年来生活的最幸福的中国人
他就这样克制自己走完一辈子
这一生都没有光辉的业绩
没有豪气干云
没有痛快淋漓
他只留下了一个富裕繁华的大宋朝
并让他的子民们成为了这些财富的主人
在中华几千年来的几百个冷酷无情
宁教我负天下人
不教天下人负我的皇帝同行之中
他是一个异数
尽管最处奸恶险诈的环境四十年呐
也依然没有改变他善良宽厚的性格
他那双眼睛一直到老
都是至清至纯
始终充满了和善的注视着他的子民
直到此刻
大臣们才意识到
他们失去了自己的皇帝
而且永远不会再有这样一位仁君
关爱 信任 包容
乃至放纵着他们
我终于失去了你
才意识到你是最珍贵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