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9_天上月1949

宁府虽然不在太象街玄笏街
宅里却是真不小
陈平安帮着三人呢
挑选了三座宅子
曹晴朗是练气士
所以位置最讲究
灵气不可淡薄
却必须啊剑气又不可太重
不然曹晴朗身为洞府境瓶颈即将跻身观海境的修士
恰好是最不愿意置身于剑气长城的外乡
练气士啊
好在陈平安对宁府一清二楚
曹晴朗三人应该住在哪儿啊
又有哪些细微处的考量和大处的讲究
这些事宁姚都让陈平安做决定
无需身为宁府主人的宁姚说
也无需暂时还算半个外人的陈平安如何问
裴钱就像一只小黄雀
打定主意绕在师娘身边盘旋不去
陈平安起先还担心裴钱会耽搁宁姚闭关
结果宁姚来了一句修行路上何时不是闭关
陈平安就没话讲了
宁瑶啊
便带着裴钱去看宁府用以珍藏仙家法宝山上重器的密库
说是要送裴钱一件见面礼
随裴钱怎么挑选
然后她宁姚啊
再挑选一件作为先前大门那边收到礼物的回赠
种秋与陈平安问了一些宁府的规矩忌讳
然后他独自去往斩龙崖凉亭那边
曹晴朗在自己宅子里放好包裹行礼
跟着陈平安去往那座小宅子
陈平安走在路上
双手笼袖
本来是想要让你和裴钱都住在我那边
还记得我们三个最早认识的那会儿吧
但是你现在处于修行的关键关隘
还是修道为重
曹晴朗笑着点头
先生
其实我从那会儿起就很怕裴钱
只是怕先生瞧不起我
便尽量装着不害怕
但是内心深处又佩服裴钱
总觉得换成我是她的话
一样的处境
在南苑国京城是活不下去的
不过当时裴贤身上有很多我不太理解的事情
那会儿我确实也不太喜欢
可是我哪儿敢与裴钱说三道四
先生可能不清楚
先生当年出门的时候
裴钱与我说了许多她行走江湖的风光事迹
言下之意我当然听得出来
陈平安笑问
我不在你家祖宅的时候
裴钱有没有偷偷打过你啊
曹晴朗使劲点头
倒是没说细节
陈平安也没有细问多问
陈平安完全可以想象自己不在曹晴朗陋巷祖宅的时候
他与裴钱相处的光景
当然
到了三人相处的时候
陈平也会做些当年曹晴朗与裴钱都不会有意去深思的事情
可能是言语
可能是小事
但是许多事情真的就只能曹晴朗自己去面对
大到长辈之生死
小到那些戳脊梁骨的琐碎言语
藏在嗑瓜子儿的间隙里边
藏在小板凳的随口闲聊
藏在街坊邻居桌上一大堆饭菜里边
事实上
孩子曹晴朗就是靠着一个熬字
硬生生熬出了云开月明夜去昼来
那会儿的曹晴朗还真打不过裴钱
连还手都不敢
关键是当时裴钱身上除了混不吝
还藏着一股好似悍匪的气息
一脚一个蚂蚁窝
一巴掌一个蚊蝇飞虫啊
曹晴朗怕的不行
尤其是有一次裴钱手持小板凳直愣愣盯着他
却反常的不撂半个字狠话的时候
当时还是瘦弱孩子的曹晴朗那是真怕呀
以至于陈平安不在宅子里边的很多时候
曹晴朗都只能被裴钱赶到门口当门神
一个孤零零的孩子闷闷的坐在台阶上
却不敢在自己家里待着
那个孩子就只能眼巴巴的望向街巷拐角处
等着那位白衣背剑腰系朱红酒葫芦的陈公子回家
只见他到了巷子
瞧见了那个身影
曹晴朗总算可以回家了
还不能说什么
更不能告状
嗯
因为赔钱哪
真的很聪明
那种聪明是同龄人的曹晴朗当时根本无法想象的
她一开始就提醒过曹晴朗
你这个没了爹娘却也还算是个带把的东西
如果敢告状
你告一次我打你一次
我就算被那个死有钱却不给人花的王八蛋赶出去
我也会大半夜翻墙回来摔烂你们家锅碗瓢盆
你拦得住吗
那个家伙装好人帮着你
你
就你这一两天拦
拦住一年两年吗
我就什么人
你又是什么人
他真会一直住
住在这
再说了
他是什么脾气我比你这个蠢蛋知道得多
不管管做什么
他都是绝对不会打死我的
所以啊
你识相点儿
不然我
我结仇了
我就能我绝几
几年
我反正逢过
过几你
你家反正都要绝种了
门神春联也买不起了
我就偷你的水桶去装别人屎尿吗
就
就满你们家家门
每天路过你们家的时候都会揣上一大兜石子儿
我倒要看看是你花钱缝补窗户纸更快
还是我捡石头更快
当年裴钱最让曹晴朗觉着难熬的地方啊
还不是这些直白的威胁
也不是裴钱以为最难听最吓人的话
而是那些裴钱笑嘻嘻轻飘飘的其它言语
你们家穷到米缸比床铺还要干净啦
你这丧门星唯一的用处可不就是滚门外去当门神去
知道两张门神需要多少铜钱吗
卖了你都买不起
你瞧瞧别人家
日子都是越过人越多钱越多
你们家倒好
人死了钱也没留下几个
要我看呢
你爹当年不是走街串户卖物件的货担郎吗
离着这儿不远的状元巷那边不是有好多的窑子吗
你爹的钱呢
可不就是都花在摸那些娘们的小手上了嘛
没有没有
瓜子儿呢
咋没了
信不信我把你装瓜子的罐儿都给你摔碎它
把你那些破烂书都给你撕烂它
等那个姓陈的回到这破烂地儿啊
你跪在地上使劲哭
他钱多
给你买那些瓜子儿咋了住客栈还得花钱呢
你是笨
他是坏
你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难怪能凑一堆
算我倒了八辈子霉才遇见你们俩
四
曹晴朗
你该不会以为那家伙是喜欢你吧
人家只是可怜你
他跟我才是一类人
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就像我在大街上逛荡
瞧见了地上有只从树上鸟窝掉下来的鸟崽子
我可是真心可怜它
然后我就去找块石头
一石头下去一下就拍死它
我让它少受点罪有没有道理
所以呀
我是不是好人呢
你以为我是赖你们家不走吗
我那是保护你呢
说不定哪天你就被他打死了
有我在
他不敢
你不得谢谢我呀
曹晴朗
你干嘛每天愁眉苦脸的
你不也才一双爹娘
咋了
又死一对啊
算了
反正你对不起你最早死掉的爹娘
对不起给你取的这名字
换成我是你爹你娘啊
什么头七还魂
什么清明节中元节
只要见着你肯定要再被气死一回
曹晴朗啊
我看你死了得了
你要是早死点
你跑得快点儿
说不定还能跟上你爹
你娘呢
不过记得死点点
别给那家伙找到
他有钱但是小气
连一张破草席都舍不得帮你买
反正以后啊
这宅子就归我了
曹晴朗主动与裴钱打过两次架
一次是为爹娘
一次是为了那个某次很久没回来的陈公子
当然
曹晴朗怎么可能是裴钱的对手啊
裴钱见惯了他人打架
也被他人打惯了
对付一个连下狠手都不敢的曹晴朗
裴钱应付得很没劲儿
但是她只是心里边没劲儿
手上劲儿可不小
所以曹晴朗两次下场都不太好
陈平安带着早已不是陋巷那个瘦弱孩子的曹晴朗一起走入搁放有两张桌子的左手厢房
他让曹晴朗坐在搁放印章扇面扇骨的那张桌旁
自己开始收拾那些堪舆图与正副册子
记账这种事儿
学生曹晴朗
弟子裴钱
自然是后者学得多些
陈平安不曾与任何人说过
在他心中啊
曹晴朗只是人生经历像自己
性情秉性其实看着有些像
也确实有很多相似之处
可事实上却又不是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过这些不耽误陈平安离开藕花福地的时候
最希望带着曹晴朗一起离开
哪怕无法做到
依旧心心念念的陋巷孩子由衷希望曹晴朗将来能够成为一个读书种子
能够身穿儒衫
成为一个真正的读书人
成为齐先生那样的读书人
他更会后悔自己走得太过匆促
又担心自己会教错曹晴朗年纪太小许多之于陈平安是对的
到了这孩子身上便是不对
所以在藕花福地一分为四
陈平安占据其一之前
陈平安就这么一直牵挂着曹晴朗
以至于在桐叶洲大泉王朝边境的客栈里
裴钱问他那个问题
陈平安毫不犹豫便说是承认自己根本不想带着裴钱在身边
如果可以
自己只会带着曹晴朗离开家乡
来到他陈平安的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