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9_天上月1950
俗话总说泥菩萨也有火气
可在陈平安身上终究不常见
尤其是跟裴钱当时那么大一孩子
真正生气在陈平安人生当中更是仅此一次
赵树下学拳最像自己
但是在赵树下身上
陈平安更多是看到了自己最要好的朋友刘羡阳初次相逢赵树下是如何保护的鸾鸾
那么在小镇上与刘羡阳成为熟人朋友
再到此生最好的朋友那么多年
刘羡阳就是如何保护的陈平安
真正更像他陈平安的
其实是裴钱偷偷打量世界的那种怯懦的眼神
是隋景澄的猜人心赌人心
如今又有了一个剑气长城的少年也像
不是那个已经在酒铺帮忙的张嘉贞
而是一个叫蒋去的蓑笠巷贫寒少年
在那边的街巷
每次陈平安当个说书先生
少年言语最少
每次都蹲在最远处
却反而是他心思最多
学拳最用心
故而学拳最多
几次恰到好处的碰面与言语
少年都略显局促
但是眼神坚定
陈平安便独独多教了少年蒋去那一式撼山拳的剑炉立桩
蒋去每一次蹲在那边
看似聚精会神听着说书先生的山水故事
但是少年的眼神脸色以及身边相熟之人的轻微言语
都充满了一种模糊不清的功利心
陈平安没有半点反感
就是有些感伤
没人知道为何当年魏檗在落卜山竹楼前说那阿良二三事
少年陈平安为何会泪流满面
又为何在心神往之外
心底深深藏着一份难以言说的羞愧
后悔 无奈
那是魏檗当时不曾获悉的一种情绪
几乎所有人都觉着那是陈平安的第一次出门远游
是在护送李易宝瓶他们去往大隋书院求学
是陈平安尽心尽力为他们护道
结果来看
陈平安好像确实做得不能更好了
任何旁人谁都无法指摘一二
但是当草鞋少年第一次遇到阿良之后
那其实才是陈平安的人生又一场大考
悄无声息
心中拔河
陈平安希望自己在那个自称是剑客的斗笠汉子眼中
自己就是那个齐先生托付希望之人
陈平安希望一个意外的出现
自己可以保证无错
故而那场起始于河畔
离别于红烛镇驿站的游历
陈平安一直在努力猜测阿良的所思所想
去设身处地想象一位横空出世的世外高人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去猜测这位佩刀却自称剑客齐先生的朋友
到底他会喜欢怎样的一个晚辈
一个少年
哪怕不喜欢看不起
但是也绝对不能让对方心生反感
所以当时陈平安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是有意为之
思虑极多
小小少年郎
走在那青山绿水间
当真有那心情去看山看水吗
哪怕陈平安的初衷是让自己成功护送着宝瓶他们安然去往书院
是那个牵毛驴佩竹刀的古怪男人不会对宝瓶他们造成一丝一毫的伤害
可是事后回顾自己的那段人生
陈平安想一次便会伤感一次
便经常想要喝酒一次啊
人生路走过了就是真的走过去了
不是家乡故乡归不得也
偶尔回头看一眼
如何能够不饮酒啊
今日之剑气长城小心翼翼之蒋去
与当年山水间思虑重重之陈平安何其相似
曹晴朗动作轻柔
看过了一些刻好印文的印章和扇面款识
突然发现自己先生只是坐在隔壁桌子那边寂然无声愣愣出神
曹晴朗也不敢打扰先生的想事情
就掏出了那把古旧之气锋刃却依旧的小刻刀
轻轻放在桌上
他不知道先生为何要将此物赠送给自己
曹晴朗当然不至于觉着这刻刀是寻常材质便不会珍惜
恰恰相反
先生临时起意的这份赠礼
越是不值钱
便越值得自己去珍藏珍重
陈平安站起身来一笑
想了些以前的事情
曹晴朗也已经起身
陈平安伸手虚按
以后啊
不用这么繁文缛节
自在些
曹晴朗笑着点头
却依旧是等到先生落座桌旁后这才坐下
陈平安双手笼袖
身体前倾
看了眼桌上那把小刻刀
这把刻刀啊
是我当年第一次离开家乡出远门
在大隋京城一间铺子买那玉石印章掌柜附赠的
还记得我先前送给你的那些竹简吧
都是这把小刻刀一个字儿一个字刻出来的
东西本身不值钱
却是我人生当中挺有意义的一件物件
曹晴朗站起身后退几步
作揖致礼
陈平安无奈的说
有些意义啊
也就只是有些意义了
你不用这么郑重其事
于我有意义的物件多了去
大多不值钱
结果你这么在乎
那我还有一大堆草鞋你要不要啊
我送你一双
你鞠躬作揖一次
谁亏谁赚呢
好像双方都只有亏本的份儿
学生先生
都不赚的事情就不要做了嘛
曹晴朗摇头笑道
先生
草鞋就算了
我自己也能编
说不定比师父手艺还好些
陈平安摇头说
说学问说修行
我这半吊子先生啊
说不定还真不如你
唯独编草鞋这件事啊
先生游历天下四方罕逢敌手
曹景朗微微一笑
陈平安玩笑着说
按照风雷园上任园主李抟景的说法去类推
若是编织草鞋也是一门修大道
那么你也就是个初出茅庐的下五境
不晓得编草鞋的上五境是个啥风光
曹晴朗点了点头
先生说是就是吧
陈平安无言以对
转而一想
如今自家落魄山缺什么风气
墙头草不缺
飞升境的马屁不缺
全给自己的开山大弟子和朱敛他们拐到不知道哪儿去了
以至于连半个弟子的郭竹酒也是裴钱这般无师自通的同道中人
所以就缺曹晴朗这样的风骨啊
于是陈平安笑得很欣慰
自己终于收了个正常点的好学生
曹晴朗反而有些不自在
伸手拿起了一把扇面题款
扇骨也刻字的竹扇
折扇此物昵称别名颇文雅
其中便有风凉一说
扇面题字自然显著
入眼便知
但是曹晴朗真正喜欢的却是一边大扇骨的一行蚊蝇小楷好似一个藏藏掖掖的小孩
不太敢见人
字写得极小极小
兴许稍稍粗心的买扇人一个不注意就给当做了是一把只有扇面款识却无刻字的竹扇
几年几月
此生此世便都不知晓了
曹晴朗合拢折扇握在手心儿
凝视着那一行字
他抬起头来一笑
难怪先生爱喝酒
陈平安会心一笑
竹上刻文
世事大梦一场
饮酒不怕醉倒
不醉反是梦中人
陈平安笑着说
若是喜欢
便送你了
曹晴朗摇了摇头
不耽误先生挣钱
陈平安随手拿起另外一把折扇
扇动清风
你先生啊
就不是那样的人
曹晴朗问
先生
那我们一起为素章刻字
陈平安立即放下折扇
好啊
曹晴朗忍着笑
捻着那枚一眼相中的雪白石材印章
手持刻刀
然后有些犹豫
他只得轻声问
先生
刻字写字大不相同
我以前也没做过这件事
若是初次上手刻差了
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一枚印章
陈平安心意微动
飞剑十五掠出窍穴被他握在手中
他满脸无所谓的说
印章材质只是剑气长城的寻常物
漫山遍野随便捡的一种石头
谈不上钱不钱的
不过你真介意的话
那就刻字慢些
手慢心快错便小
何况剑气长城这边的剑修好说话
本就不太讲究字体本身的细微瑕疵
只要印文的那点意思到了
就一定卖得出去
陈平安一手持刻刀十五
一手握章打算送曹晴朗和裴钱各一方
思量着印门内容许久没有刻
所以反而是第一次刻章却早有腹稿的曹晴朗率先下笔
写完第一个字后
曹晴朗深呼吸一口气
略微休息
抬头望去
先生还在那边沉思
曹晴朗低下头
继续低头刻字
有句话在与裴钱重返后
憋在曹晴朗心中已久了
只是少年不打算与先生说
不然会有告状嫌疑
会是背后说人是非
不知道以前的裴钱有多不好
就不会清楚现在的裴钱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