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9_天上月1997
陈平安没有直接返回宁府
而是去了一趟酒铺
铺子没关门
只是没有客人
先前在酒铺帮忙的张嘉贞与蒋去两位少年长工啊
已经与金丹剑修崔嵬一样秘密去往倒悬山
种秋与裴钱
曹晴朗会去南婆娑
洲游历两位少年则跟随崔东山一起去那宝瓶洲
如今在酒部帮忙的三人
少年名叫丘垅
少女名叫刘娥
年龄最小的那个孩子叫桃板
都是叠嶂挑选出来的店伙计
都是熟悉的街坊邻居
其中桃板与那同龄人冯康乐还不太一样
小小年纪就开始攒钱准备娶媳妇的冯康乐呀
那是真的天不怕地不怕
更会察言观色见风使舵
可桃板就只剩下天不怕地不怕了
一根筋
原本坐在桌上闲聊的丘垅和刘娥看到了那个和和气气的二掌柜依旧紧张
站起身好像坐在酒桌上就是偷懒
陈平安笑着伸手虚按两下
客人都没有
你们随意些
只有桃板一个人趴在别处酒桌的长凳上发呆
愣愣的看着那条空无一人的大街
陈平安坐在那张酒桌上笑问
怎么
抢小媳妇儿抢不过冯康乐不开心哪
桃板闷闷不乐
二掌柜
你说我到底是不是那种谁都看不出来的剑胚子呀
陈平安无言以对
陈平安拍了拍桌子
去给我拎壶酒来
老规矩
桃板不乐意的站起身来
如我姐姐
去跟二掌柜拿壶酒
别忘了收钱
陈平安摸出一颗雪花钱递给刘娥
说
酱菜和阳春面就不用了
只喝酒
很快少女就拿来一壶酒和一只白碗轻轻放在桌上
陈平安倒了一碗竹海洞天酒抿了一口
桃板坐起身趴在酒桌上有些百无聊赖
手指敲着桌面
二掌柜
我也不想一辈子卖酒啊
陈平安笑问
那你想做什么呀
我也没想好
陈明喝着酒不再说话了
陶板在那儿没话找话
二掌柜啊
你知不知道其实好多人背地说你坏话
来咱们这边买酒的好些客人都替你抱打不平
很多话光是听着就挺气人的
陈平安摇了摇头
不知道啊
你给我说道说道
桃板开始竹筒倒豆子
一五一十的说起了那些自己听来的言语
桃板见二掌柜只是喝酒也不生气
孩子便有些生气了
气呼呼的说
二掌柜
你耳朵又没聋
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呀
陈平安一笑
再听啊
东风吹起杨柳絮
东风吹落杨柳絮
一样的东风一样的杨柳絮
起起落落在什么呀
只是这样的道理呀
太没劲
更没必要念叨给一个孩子听
所以陈平安好似后知后觉的佯怒道
这帮王八蛋太气人了
孩子跃跃欲试
咱们做点啥呀
陈平安悬停手中酒碗
斜着眼看着的
你是帮我干架呀
还是帮我望风啊
桃板叹了一口气
重新趴在桌上
客人多的时候我嫌累
没了客人又嫌闷
咋个回事嘛
就是就是咋个回事嘛
桃板一瞪眼
你这人真没劲
说书先生也不当了
铺子这边也不爱管
一天到晚也不知瞎忙活啥呢
陈平安挥了挥手
我花钱买了酒
该有一碟酱菜和一碗阳春面送你了
桃板笑得合不拢嘴
一直在竖起耳朵听这边对话的刘娥立即去与冯叔叔打招呼
给二掌柜做碗阳春面
陈平安悠悠然喝着酒
没来由想起了青鸾国狮子园
柳老侍郎的那场劫难
爱惜羽毛的读书人最重名声
所以最怕晚节不保
崔东山说那些环环相扣的阴毒手段都是老侍郎嫡长子柳清风的想法
小镇同乡人李宝箴只是照做而已
陈平安转头看了眼身后大街的大小酒楼
那条空荡荡的街道
其实桃板所说的那些人那些话
半点不让陈平安感到奇怪
甚至可以说早就猜着了
就像陈平安在那方印章的边款刻字
世间人事无意外
对于如今的陈平安而言
想要生气都很难了
与那失望更是半点不沾边儿
肯定有那曾经在酒桌或者是太象街玉笏亲遇见了公子哥陈三秋
有人谄媚讨好却无结果
便开始偷偷记恨陈三秋起来
二掌柜与陈三秋是朋友
那就便连陈平安一起记恨好了呀
也肯定有那剑修瞧不起叠嶂的出身
却艳羡叠嶂的机遇和修为
便憎那那座酒铺的喧闹嘈杂
憎那个风头一时无两的年轻二掌柜啊
有那曾经随大流讥讽过晏胖子的同龄人
后来晏啄境界是越来越高
从俯视轻蔑变得越来越需要仰视
晏啄与宁府与陈平安皆相熟
这拨人便要在心里边不痛快抓心挠肝了
肯定也有那在叠嶂酒铺试图与二掌柜套近乎攀关系的年轻酒客
只觉着好像自己与二掌柜始终聊不到一块儿
一开始没多想
只是随着陈平安名气越来越大
在那些人心目中就成了一种实实在在切身利益的损失
久而久之便再不去那边买酒饮酒了
喜欢与他们自己的朋友换了别处酒楼酒肆一起说那小酒铺与陈平安的风凉话十分怪意
附和之人愈多
饮酒滋味愈好
这些人呢
尤其是一想起自己曾经装样子与那些剑修蹲在路边喝酒吃酱菜
突然觉着心里不得劲儿
所以与同道中人编排起那座酒铺时越发起劲
那座酒铺越热闹
生意越好
在别处喝酒说那阴阳怪气言语的人环顾四周
哪怕身边没几个人
却也有诸多理由宽慰自己
甚至会觉着众人皆醉
自己这般才是清醒
三三两两抱团取暖变成知己
倒也真心
佛经上说呀
一雨所润而诸
草木各有差别
与那老话所说的一样
米养百样人
其实是差不多的意思
否定任何一个人都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无论是剑气长城的老大剑仙
还是浩然天下儒家的道德圣人
或是诸子百家圣贤
世上任何一个人
只要旁人想要挑刺儿
就可以轻易否定
在我心头大杀他人谁都能做到的事情
可以做
不然离群
不可以只做
否则庸碌最终吃亏的是自己
换成真心认可一个人呢
就会很难
陈平安如今的乐趣所在
根本不是与他们较劲儿
反而是得了闲暇
只要有了机会
便尽量去看一看那些人的复杂人生
看的人心江湖
陈平安喝了一大口酒
碗中酒水已经喝完
又倒了一碗
看着埋头狼吞虎咽的桃板
陈平安笑道
慢点吃
没人跟你抢
桃板不理睬
陈平安喝着酒
有些想念家乡了
年幼时
小镇上一个孩子曾经爬树拿回挂在高枝上的断线纸鸢
结果被说成是小偷
曾经一次在神仙坟远远看着同龄人的嬉戏打闹
有人给蛇咬了
那个孩子
便赶紧靠着从杨家铺子那边询问偷学偷听而来的草药方子
帮着那个被蛇咬的孩子敷药
在那之后
再看到那个常年独自一人远远看着他们玩耍的泥瓶巷黑炭孩子
骂得最凶的
丢掷泥一块最使劲的
恰恰是这些与泥瓶巷孤儿有过接触的同龄人
当年陈平安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
逐渐长大后就会明白
原来不这样做他们就会失去自己的朋友
但是这不耽误那些孩子长大后孝顺父母
帮着邻里老人挑水
大半夜抢水
也会有那沦为混不吝油子的年轻人
有些甚至运气好啊
会成为福禄街桃叶巷那帮子有钱子弟帮闲的狗腿
一天到晚找着机会就瞪眼怒目做凶狠状
哪怕如此
也还是不耽误这些人当中有人会得了赏钱回了家
就领着衣裳寒酸破旧
脚拇指常年站在门口外边的弟弟妹妹们去小镇铺子大手大脚购买一些一大堆年货
再让爹娘做上一顿丰盛的年夜饭
热热闹闹团团圆圆
会为弟弟妹妹们做些竹蜻蜓竹刀竹剑的小物件
嗯
也有那种小时候就是一家人全部坏心肠
长大后依旧如此的人
然后结婚生子
日子可以过不算太好
一家人从来不会为某些对错是非而去争吵
一家人的所有认知似乎都拥有一种类似的小天地的融融洽洽
哪怕陈平安成了窑头学工
其实当时啊
也还是不理解为何如此
后来是走过了很多江湖路
读了不少书上道理
才知道了缘由
泥瓶巷的那个孩子啊
在一天一天长大
对于年幼时分的那些遭遇
每个当下
也会有大大小小的不开心
也会有委屈
只能一个人蹲着摇头晃脑斗草玩
或者是在神仙坟那边捏着破败神像们捏出一个个粗糙得不像话的小泥人来
也会随手捡起一根枯枝
在草木茂盛的乡野路上独自一人蹦蹦跳跳将枯枝当做剑一路砍杀
气喘吁吁十分开心
也会牙疼得脸庞红肿
只能嚼一些土法子的草药在嘴里
好几天不想说话
可只要无病无灾身上哪儿都不疼
哪怕吃一顿饿一顿就是幸福
也会大半夜睡不着就一个人跑去锁龙井或者老槐树下孤零零的一个孩子
只要看着天上的璀璨星空
就会觉着自己好像什么都没有
又好像什么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