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9_天上月1998

啊
后来那个同一条巷子的小鼻涕虫长大了
会走路会说话了
泥瓶巷草鞋少年也遇到了刘羡阳
后来成了窑头学工
就觉着人生有了点额外的盼头
要多照顾一些小鼻涕虫
要与刘羡阳多学点本事
陈平安希望三个人将来一定要吃饱穿暖
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事情
无论是大灾小坎儿
他们都可以顺顺当当的走过去
熬过去
熬出头
小鼻涕虫说自己一定要挣大钱
让娘亲每天出门都可以穿金戴银
还要搬到福禄街那边的宅子去住
到时候所有欺负过他们娘俩的王八蛋呢
自己不去找麻烦
他们自己就会一个个怕得要死
自己打自己嘴巴
还要主动提着鸡鸭上门认错
不然他顾璨就不会原谅他们
以前骂过他一百句的
他就骂回去好几个一百句
以前踹过他一脚的
就踹回去七八脚
踹得对方满地打滚差点死翘翘
刘羡阳说要成为所有龙窑窑口手艺最好的那个人
要把姚老头的所有本事都学到手
他亲手烧造的瓷器要成为搁放在皇帝老儿桌上的物件
还要让皇帝老儿当传家宝看待
哪天上了岁数啊
成了一个老头子
他刘羡阳肯定要比姚老头更威风八面
将一个个笨手笨脚的弟子和学徒每天骂得狗血淋头
刘羡阳还希望自己能够随随便便一拳就打碎砖块
一步就可以跨过最宽处的小溪
所有在学塾里读过书的人
所有会拽几句酸文的家伙
都要对他刘羡阳刮目相看
求着要给他老刘家写春联
那个时候啊
差不多出身
三个人的各自愿望其实当时每个人都觉着很大
最大了
可是谁都没想到
相较于三人以后的人生际遇而言
当时那么大的愿望好像其实也不大
甚至可以说很小
只是顾璨变成了他们三个人当年最讨厌的那种人
刘羡阳也没成为那种大侠
而成为了一个名副其实的读书人
只想过上安稳日子的陈平安也没把日子过得那么安稳
钱没少挣
走了很远的江湖
遇见了很多以往想都不敢想的人事
不再是那个背着大箩筐上山采药的草鞋孩子了
只是换了一只瞧不见摸不着的大箩筐
装满了人参
道路上舍不得忘记丢掉
一一捡来放入背后箩筐里的大小故事
有些故事的结局啊
远远不算美满
有情人未必能成为眷属
好心人好像就是没有好报
有些当时并不伤感的离别
其实再无重逢的机会
有些故事的结局美好的同时也有缺憾
有些故事尚未有那结尾
但是陈平安一直相信
于暗昧处见光明
于绝望绝境生出希望
不会错的
陈平安放下酒碗
愣愣出神
他想起了那个喜欢独自一人双手笼袖的姚老头
记得第一次跟随老人进山寻找适宜烧瓷的泥土
蓦然下了一场大雪
寒风刺骨
大雪没膝
差点没冻死衣衫单薄的草鞋少年
沉默
老人自顾自在前边赶路
只是放缓了脚步
并且难得的多说了两句话
大冬天走山路
天寒地冻
好不容易挣了点钱
一颗钱不舍得掏出去
就为了活活冻死自己嘛
天冷路远就自己多穿点儿
这都想不明白
爹娘不教自己不会想吗
好像没有尽头的风雪路上遭罪的少年听着更糟心的言语
哭都哭不出来
老人始终没去管陈平安的死活
但是在陈平安再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那种绝望的时候
有一个人追了上来
不但给陈平安带去了一只装有厚重棉袄和干粮吃食的大包裹
那个高大少年还破口大骂他正儿八经拜过师磕过头的老人不是个东西
陈平安刚想到这儿啊
他一个不留神给人伸手勒住了脖子
被扯得身体向后仰倒过去
那人非但没有见好就收
反而那条胳膊加重了一道
另外一只手使劲揉着陈平安的脑袋大笑
如今个窜得挺高啊
问过我答应了没有啊
陈平安眼眶泛红
他喃喃道
你怎么现在才来呀
天底下唯一能够对陈平安的人生去指手画脚
并且陈平安也愿意去听的那个人到了剑气长城
因为他是刘羡阳
丘垅和刘娥都很震惊啊
因为剑气长城的二掌柜从来不曾被人这么欺负
好像永远都只有二掌柜坑别人的份
桃板这么轴的一个孩子
护着酒铺生意
可以让叠嶂姐姐和二掌柜能够每天挣钱
就是桃板如今的最大愿望
可是桃板这会儿还是放弃了仗义执言的机会
默默离开酒桌
忍不住回头看一眼孩子总觉着那个身材高大身穿青衫的年轻男子真厉害
以后自己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千万不要成为二掌柜这种人
哪怕也
也会经常在酒铺这边与人大声言语
明明每天挣了那么多钱
在剑气长城这边都大名鼎鼎了
可是人少的时候
便如今天这般模样
心事重重不太快活
刘羡阳松开了陈平安
坐在已经让出些长凳位置的陈平安身边
朝桃板招了招手
那个小伙计
再拿壶好酒和一只酒碗来
记账在陈平安头上
桃板望向二掌柜
二掌柜轻轻点头
桃板便去拎了一壶最便宜的竹海洞天酒
虽然说不太希望变成二掌柜
可是二掌柜的生意经
无论卖酒还是坐庄或是问拳问剑还是最厉害的
桃板觉着这事情啊
还是可以学一学
不然自己以后还怎么跟冯康乐抢媳妇儿啊
陈平安自己那只酒壶里还有酒
就帮刘羡阳先倒了一碗
你怎么来这儿了呀
刘羡阳没急着给出答案
抿了口酒水
打了个哆嗦
他哀愁着
果然还是喝不惯这些所谓的仙家酒酿
贱命一条啊
一辈子只觉着糯米酒酿好喝
董水井的糯米酒酿其实带了些
只不过给我喝完了
刘羡阳一肘砸在陈平安肩头
那你讲个屁呀
陈平安揉了揉肩膀
自顾自喝酒
刘羡阳喝了一大口酒
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
翘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大街
跟着同窗们一起来这边游历
来的路上才知道剑气长城又打仗了
吓了我个半死
就怕先生夫子们一个热血上头
要从饱读诗书的肚子里边拿出几斤浩然正气给学生们瞧瞧
然后吭哧吭哧带着我们去城头上杀妖精
我倒是想要躲在倒泉山四大私宅的春幡斋里边一心读书
然后啊
远远看几眼与春幡斋齐名的猿蹂府啊
梅花园子呀
水晶宫什么的
但是先生和同窗们一个个大义凛然
我这人最好面子
命可以打掉半条
但是脸绝对不能让人打肿
哼
我就硬着头皮跟过来了
当然了
在春幡斋那边听了你不少事迹
这是最重的原因
我得劝劝你
不能由着你这么折腾了
陈平安不说话
只是喝酒
天底下最絮叨的人就是刘羡阳
陈平安领教很多年了
当年三个人相处
大概就是刘羡阳与顾璨一言不合就吵架开骂
陈平安都懒得劝架
听着就是
反正一大一小吵也吵不到哪儿去
刘羡阳与人吵架好像从来没输过
因为他根本不在意吵架的输赢
永远笑嘻嘻乐呵呵
顾璨往往明明嘴上吵架已经赢了
把刘羡阳祖宗十八代都给骂了一遍
结果到最后还是顾璨自己更加窝心
就追着刘羡阳打
气急了呀
顾璨就会抄树枝砸石子儿
刘羡阳哪怕不小心被石子砸中了
倒也不生气
顾璨曾经说过
刘羡阳这个人呢
没半点好
穷命贱命光棍命
唯一还算可以的就是不记仇
更不会仗着力气大就揍人太对
那会儿啊
相依为命的三个人其实都有自己的活法
谁的道理也不会更大
也没什么清晰可见的对错是非
刘羡阳喜欢说歪理
陈平安觉得自己啊
根本不懂道理
顾璨觉着道理就是力气大拳头硬
家里有钱
身边狗腿子多
那谁就有道理
刘建阳和陈平安只是年纪比他大而已
两个这辈子还能不能娶到媳妇儿都难说的穷光蛋
哪来的道理呀
可是那会儿啊
上树掏鸟
下河摸鱼
一起插秧抢水
从晒谷场的缝隙里边摘了豆苗
三个人总是开心的时光更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