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9_天上月1999
陈平安在刘羡阳喝酒的间隙才问
在醇儒陈氏那边求学读书
过得怎么样啊
刘羡阳一笑
什么怎么样不怎么样的
这十多年不都过来了
再差能比小镇那边差吗
刘建阳似乎喝不惯这竹海洞天酒
更多呀
是小口抿酒
所以我是多半不后悔离开小镇
最多就是无聊的时候啊
想一想家乡那边的光景
庄稼地
乱糟糟的龙窑住处
巷子里边的鸡粪狗屎
想也想
可就是随便想一想
没什么更多的感觉
如果不是有些旧账还得算一算
还有人要见一见
我都没觉着必须要回宝瓶洲
回来做什么呀
没啥劲
刘羡阳摇了摇头
重复了一句
真没啥劲
陈平安突然说出一个名字
便不再言语
顾璨
刘羡阳嗤笑
小鼻涕虫从小就想着你给他当爹
你还真把自己当他爹了
脑子有病吧你呀
不杀就不杀
良心不安你自找的就受着吧
若是杀了就杀了
心中悔恨你也给我忍着
这会儿算怎么回事
从小到大你不是一直这么过来的吗
怎么了
本事大了读了书你就是圣贤君子了
学了拳修了道你就山上神仙了
刘羡阳说得恼火了
一巴掌推在陈安脑袋上
顾璨小鼻涕虫都不愿意喊了
刘羡阳越说越气
倒了酒也不喝
骂骂咧咧
也就是你婆婆妈妈就喜欢没事找事儿
换成我顾璨离了小镇本事那么大
做了什么事关我屁事儿啊
我只认识泥瓶巷的小鼻涕虫
他当了书简湖的小魔头
滥杀无辜
由己找死就死去啊
靠着做坏事把日子过得别谁都好
那也是小鼻涕虫的本事
是那书简湖乌烟瘴气
有此灾殃
谁去拦了
我刘羡阳是宰了谁还是害了谁呀
你陈平安读过了几本书
就要处处事事以圣贤道德要求自己做人了
你那会儿是个连儒家门生都不算的门外汉
这么牛气冲天
那儒家圣人君子们还不得一个个飞升上天呢
我刘羡阳正儿八经的儒家子弟
与那千挑日月的陈氏老祖还不得早个七百年八百年的就到这儿剑长长城杀妖来呀
不然就得自己纠结死憋屈死自己的
我就想不明白了
你怎么活成这么个陈平安呢
我记得小时候你也不这样啊
什么闲事都不爱管
闲话都外说个一句半句
你说谁教的你呀
那学塾齐先生他死了
我说不着他
再说了
死者为大
那文圣老秀才
好
那我回头骂他
剑仙左右
那就算了吧
离得太近
我害怕他打我
陈平安终于开口说了一句
我一直都是当年的那个自己
刘羡阳抬起手
陈平安下意识躲了躲
刘宪阳翻了个白眼儿
举碗喝了口酒
知道我最无法想象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不是你有今天的家底儿
看上去贼有钱了
成了我们当年那拨人里边最有出息的人之一
因为我很早就认为陈平安肯定会变得有钱
很有钱
也不是你混成今天这么个瞧着风光其实可怜的惨况
因为我知道你从来就是一个喜欢钻牛角尖儿的人
刘羡阳举起了酒碗
我最想不到的一件事啊
是你学会了喝酒
还真的喜欢喝酒
刘羡阳提起酒碗又放回桌上
他是真不爱喝酒啊
他叹了口气
小鼻涕虫变成这个样子
陈平安和刘羡阳
其实又能如何呢
谁没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有那么多我们不管怎么用心用力就是做不到做不好的事情
一直就是这样啊
甚至以后还会一直这样
我们最可怜的那些年不摇过来了吗
刘羡阳伸手按住陈平安的脑袋
你帮着小鼻涕虫做了那么多弥补过错的事情
很好
好到不能再好了
我到底是读过几本圣前书的
知道天底下就缺你这种自己揽麻烦上身的傻子
刘羡阳轻轻抬手
然后一巴掌拍上去
但是你到现在还这么难受
很不好
不能更不好了
像我刘羡阳
先是刘羡阳
才是那个半吊子读书人
所以我只是不希望你变成那傻子
这种私心只要没害人
所以啊 甭怕
这个道理我都懂
只是做不到
或者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对吧
所以更难受了
其实顾璨那一关我早就过了心关了
就是看着那么多的孤魂野鬼
就会想到当年的我们三个
就是忍不住会感同身受
会想到顾璨挨了那么一脚
一个那么小的孩子疼得满地打滚差点死了
会想到刘羡阳当年差点被人打死在泥瓶巷里
也会想到自己差点饿死
是靠着街坊邻居的百家饭熬出头的
所以在书浅湖就想要多做点什么
我也没害人
我也可以尽量自保
心里想做又可以做一点是一点
为什么不做呢
刘羡阳也难受啊
他缓缓的说
早知道是这样啊
我就不离开家乡了
果然没我在不行啊
一个人有了理想
往往需要离乡
好不容易达成了梦想
却难免会在梦中思乡
可刘羡阳对于家乡
就像他自己所说没有太多的怀念
也没有什么难以释怀的
对于刘羡阳来说呀
自己把日子过得不错
其实就是对老刘家最大的交待了
每年上坟敬酒
春节张贴门神什么的呀
以及什么祖宅修缮这类的
刘羡阳打小就没多少在意
上心马虎凑合得很
次次正月里和清明的上坟都喜欢与陈平安蹭些现成的纸钱
陈平安也曾念叨一两句
都给刘县阳顶回去了
说我是老刘家独苗
以后能够帮着老刘家开枝散叶香火不断
老祖宗们在地底下就该笑开了花了
还敢奢望他一个孤苦伶仃讨生活的子孙如何如何呀
若真是愿意保佑他刘羡阳念着老刘家子孙的半点好
那就赶紧托个梦说小镇哪儿藏了几大坛子银子发了横财
别说是烧一小盆纸钱
几大盆的纸人纸马全都有
The
刘羡阳心一直很大
大到了当年差点被人活活打死的事情都可以自己拿来开玩笑
即便小鼻涕虫顾璨拿来说事儿啊
也真的是全然无所谓
一鼻涕虫的眼眼则一直比针眼还小
许多人的记仇啊
最终会变成一件一件的无所谓
事情一笔勾销就此翻篇儿
但是有些人的记仇会一辈子都在瞪大眼睛盯着账本
有事儿没事就翻来覆去覆去翻来
并且发乎本心地觉着痛快
没半点的不轻松
反而这才是真正的充实
刘羡阳说
只要你自己苛求自己
世人就会越来越苛求你
越往后啊
吃饱了撑着挑剔好人的闲人就会越来越多
世道越好
闲言碎语只会更多
因为世道好了
才有力气说三道四
世道也会愈发容得下自私自利的人
世道真不好
自然就都闭嘴了
吃口饱饭都不容易
兵荒马乱的
哪儿有闲工夫去管他人好坏
自己死活都顾不上
这点道理明白
陈平安点了点头
刘羡阳继续说
你要觉得慎独一事是头等大事
觉得陈平安就应该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我也懒得多劝你
反正人没死就成
所以我只要求你做一件事
别死
意外太多
请你争取
刘羡阳皱了皱眉
学塾齐先生选了你护送那帮孩子去求学
文圣老秀才选了你当了关门弟子
落魄山那么多人选了你当山主
宁姚选了你成了神仙道侣
这些道理再大再好
也不是你死在这儿
死在这场大战里的理由啊
说句难听的
这些选了你的人
就没谁希望你死在剑气长城
你以为自己是谁呢呀
剑气长城多一个陈平安就一定守得住
少了一个陈平安就一定守不住了吗
没这样的狗屁道理
你也别跟我扯那些有无陈平安
什么多做一点是一点的道理
我还不了解你啊
你只要想做一件事
会缺理由吗
以前你那是没读过书就一套又一套的
如今读了点书
肯定更能够自欺欺人
我就问你一件事儿
到底有没有想活着离开这儿
所做的一切是不是都为了活着离开剑气长城
陈平安默不作声
刘羡阳问
那就是没有了
靠赌运气啊
赌剑气长城守得住
宁姚不死
左右不死
所有在这边新认识的朋友都不会死
你陈平安是不是觉着离开家乡后太过顺遂
终于他娘的时来运转了
已经从当年运气最差的一个变成了运气最好的那个了呀
那你有没有想过
你现在手上拥有的越多
结果人一死玩儿了
你依旧那个运气最差的可怜虫啊
陈平安破天荒怒道
那我该怎么办
换成你是我
你该怎么做
刘倩阳神色平静
简单呢
先与宁姚说
哪怕剑气长城守不住
两人都要活下去
在这之间可以尽力去做事情
出剑出拳不留力
所以必须问一问宁姚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是拉着陈平安一起死在这边做那亡命鸳鸯
还是希望死一个走一个
少死一个就是赚了
或者两人同心同意
争取两人都能够走得问心无愧
愿意想着哪怕今日亏欠将来补上
问清楚了宁姚的心思
也不管暂时的答案是什么
都要去再问问师兄左右到底是怎么想的
希望小师弟如何做
是继承文圣一脉的香火不断
还是顶着文圣一脉弟子的身份轰轰烈烈的死在战场上
师兄与师弟先死后死而已
最后再去问问老大剑仙陈清都
若是我陈平安想要活
会不会拦着
若是不拦着
还能不能帮点忙
生死这么大的事情
脸算什么呀
刘羡阳将自己那只酒碗推给陈平安
忘了吗
我们三个当年在家乡
谁有资格去要点脸呢
跟人求
别人会给你吗
若是求了就有用
我们仨谁会觉得那是个事儿啊
小鼻涕虫求人不要辱骂他娘
若是求了就成
你看小鼻涕虫当年能磕多少个头
你要是跪在地上磕头就能学成烧瓷的手艺
你会不会磕头啊
我要是磕了头
我把一个脑袋磕成两个大
就能有钱
就能当大爷
你看我不把地面磕出个坑来
怎么着
现在混得出息了
泥瓶巷的那个可怜虫成了落魄山的年轻山主
剑气长城的二掌柜
反而就不要命只要脸了
这样的酒水我喝不起
我刘羡阳读了不少书
依旧不要脸
赐惭形秽
我高攀不上你陈平安了
陈平安神色恍惚
伸出手去将酒碗推回原地
好像能做的事情就只有如此了
刘羡阳伸手抓起那只白碗
随手丢在旁边地上
白碗碎了一地
狗屁的碎碎
平安
反正我是不会死在这边儿
以后回了家乡
放心
我会去叔叔婶婶那边上坟
会说一句你们儿子人不错
你们儿媳妇也不错
反正就是也死了
陈平安
你觉着他们听到了这个会不会开心呢
陈平安整个人都垮在那边了
心气拳意
精气神都垮了
他只是喃喃着
不知道
这么多年来
我从来没有梦到过爹娘一次
一次都没有
刘羡阳突然笑了起来
他转头问弟媳妇儿
怎么讲啊
陈平安身后有一个风尘仆仆赶来这边的女子
站在小天地当中
沉默许久
终于开口说道
想要陈平安死者
我让他先死
陈平安自己想死
我喜欢他只打个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