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13_破天荒3993平常心

渝州与寺院借宿的山区生活饮食淡薄
多蔬而少肥甘
寺庙这边自己研磨的豆腐稍显酸涩
数月寡淡斋饭久不知肉味儿
儒士曾想买鱼而归
亲自下厨烹鲜
虽是住客
惜此举亦犯戒律
且不免为山僧妒也只得作罢
山中无镜
见以颇难
唯有每日抄经写字时可见手指渐露筋骨
寺内纸张粗劣
笔落纸上如老驴负重登山
儒士稍歇间隙抖动手腕
以手指摩挲鬓角
想来与白云同颜色
入夜
儒生挑灯夜读佛典
寺内塔铃相语星斗阑干去屋顶不远
似可以竹竿挑落一二星代替灯烛
清晨闻钟声而起
儒生披衣穿鞋
开门启窗
白云冲帘而入
势不可挡
淡云如亲背人如坐混沌中
伸手不见五指
口鼻之内无非云气
熏熏然如饮酒而醉
儒生喃喃笑言
口鼻之内竟有云酒
云雾稍弹
寺庙尚未受戒的小沙弥按时端来食盒于僧侣梵呗声里
两鬓霜白的儒生独自朝饭
云中一大碗白米粥
一碟佐粥小菜
一碟豆腐乳
一碟咸豉干菜
儒生抬头
偶见一彩蝶乘云栖戏至屋外檐下
为一老旧蛛网所缚
双翅扑腾不得去
儒生放碗起身
持屋内一支老竹根游山杖调网救蝶
儒士回桌而坐
细嚼慢咽之际
见破旧蛛网
心中多出一问
要与住持和尚相询
饮食过后
出屋散步
巡檐览戒坛律仪
法度森严
偶有别字
今日有贵客登山入寺门携十数仆役
为首之人半百岁数
说雅言打官腔
雍容缓步
极有威严
不见住持和尚相迎
唯有知客僧低头笑语
仆役皆斋于客堂
常有轰然笑声
贵客与知客僧同游
止步不前
双手负后
凝视戒坛律仪文字
贵客久久无言
与知客僧询问所镌文字
赤铜耶镀金耶
雨后初霁春易困
儒生刚刚午睡初足
便有那相熟的小沙弥啊叩窗齐呼
陈先生
陈先生
山灵仙君又驱五彩云
至聚仙崖文殊台下矣足可一观
儒士出次与小沙弥一起登高游山
以竹杖拨开山路上的枯木松枝
常有雅士掘老竹根制游山之杖
尤其一些个岁月悠悠的山中古藤
用来制杖是许多上了岁数的达官显贵之心头好
价格不菲
此山有数峰
常在云雾中
不轻易与山外俗子展露面容
山势险峻
道路崎岖
寺高于云
仰观诸峰
云烟袅袅如面谈
问道如耳提面命
山脚这座寺庙在宝瓶洲历史上素有大名
尚且香火冷清
山上数次皆小而无名
香火稀疏可想而知
此峰唯有一寺邻近山巅孤立云表
禅房简陋
儒士与小沙弥曾经来此数次
迎客者无山僧
唯有山犬吠声而已
此地山高风凉
即便入伏时分
据说僧衲犹需穿棉衣
一年四季无需凉扇
山外来客偶有来此避暑
皆言人间正值酷暑
院内有一小池
深二尺
潦不满溢
旱不干涸
此水若古佛声味皆无
儒士曾细观其土石构造
似无滴水出山流泻至人间
古寺旁有去仙崖建造一亭
儒士每次到此观看云海
都会摆出一古怪姿势
左手作拳安于腰侧
然后小沙弥就会听到一连串古怪至极的声音
竖耳聆听
似乎是个佛家咒语
小沙弥只听得出首尾两字
既像古钟闷响
又似牛声
期间声音稍弱
最后便是蓦然轰一声就跟打雷似的
小沙弥好奇询问这是什么
儒士也笑而不语
只说以后有缘便知
登山路上
小沙弥脚力很好
走了数里山路依旧呼吸平稳
他随口问
陈先生
什么叫修平常心呢
寺庙里巡山僧人都说山中有那俗称大虫的山君
齿高于人
大如牛
似有灵
从不伤人
儒士微笑道
淘米时淘米
吃饭时吃饭
念经时念经
敲钟时敲钟
睡觉时睡觉
陈先生
这些个道理书上早就有的
方丈也是与我们说过的
那我就举个自己的例子吧
与你说话时
跟与白也
于玄这些个前辈聊天是差不多的心情
这就叫平常心
不过很难
我这些年一直反复琢磨这个问题
他们是谁呀
大人物吗
是了不起的大人物
也都是值得敬重的豪杰圣贤
懂了
不管陈先生有没有钱
我都要一样敬重
很好
这就叫有慧根
如果这般就是慧根
那慧根也太不值钱了些吧
人之慧根如你我呼吸的天地之气
值不值钱得看你怎么看
陈先生与你求个事儿呗
陈先生架子大得很
抄写经书写得一手很好的小楷
寺内僧人与他乞求字帖扇面或是楹联
皆被婉拒
儒士好像猜出小沙弥的心思
摇头一笑
此事免谈
小沙弥叹了口气
他们这次没有去往那座小寺
径直去往聚仙崖山亭赏景看云
片刻之后
儒士再次摆出那个左手握拳安放在腰侧的姿势
至于他所念之咒啊
是密宗的普贤金刚萨埵咒
遵循仪轨观赏
自前如海供云中
白莲月轮法座上
亭外来了个陌生人
小沙弥连忙低头合十行礼
看着那个相貌清徐
双鬓霜白的儒士瘦如野鹤
袁化境疑惑道
是你
儒衫文士亦是疑惑
你是
袁化静冷笑一声
果然是你
相貌气态都可以变化
就是那么一对招子
实在让袁化境看着就烦
难怪在大骊刑部某份隐蔽机密的谍报上边
照理说是极正经讲究的措辞
却夹杂有不少只是照搬到情报上边的公道言论
其中某些出自剑气长城本土剑修的评论
便是袁化境看了都哑然改艳
他们几个呀
更是每每在饭局酒桌上啊
酒提起来就要喷饭
远看是阿良
近看是隐官
狗是真的狗
一个比一个狗
对此
袁化境是不太能理解的
按理说剑气长城对这两位外乡剑修和读书人是很有好感才对
结果却是风评这么差
虽说没有什么恶意
可调侃起来如此肆无忌惮不遗余力
还是让他们这些没去过剑气长城的人倍感震惊
就像国师崔瀺
就像风雪庙剑仙未尽
在宝瓶洲怎么可能会这么被谁随便调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