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13_破天荒3994童年是个楔子1

陈平安见原话竟认出自己
便以心声笑道
在京城几次切磋
你好像都没有祭出压箱底儿的那把本命飞剑呐
是
反正赢不了
干脆就藏掖起来
还是不宜现世
暂时见不得光
袁化境沉默不言
无妨
太阳底下谁还没个影子
袁化境依旧不开口
犹豫了一下
还是拾阶而上
步入凉亭
小沙弥想了想
便与看样子是在异乡遇故知的一双朋友告辞一声
去别处看风景了
陈平安双手拎起长袍褂子落座翘腿拍了拍膝盖
这里算是袁剑仙的一处避暑别院
此山虽然形胜
未尝有灵祇淫祀
历史上也无帝王封禅记录
其山如人
真隐士也
真是个幽居散心的好地方
看得出来
袁剑仙确实安贫乐道有淡泊之趣呀
袁话竟终于开口了
你不用说这些没诚意的客套话
陈平安唉叹一声
客套什么
我与袁剑仙最为投缘
朋友间言语无忌
反话而已
袁化境一时语噎
确实啊
先前大骊京城地支九人
就数他跟陈平安最不投缘
袁化境收拾情绪
早年偶然御风路过
喜欢这里的清净
每年闲暇时我都会来这边住上一段时
我们九个身份见不得光
不好抛头露面
差不多都有个类似散心的地方
隐姓埋名
改头换面
无事时就换上一种身份
比如改艳就在京城开了的那间仙家客栈
陆翚在一个畿县当县尉
韩昼锦在一个赤县开了铺子
自己当东家
做些个边境茶饭的生意
还有人领着秘书省试正字的俸禄
松弛有度
修道之人不能总绷着一根心弦
你来这边做什么
降福新源跟袁化境虽然谈不上朋友
不过哪怕不是朋友也能聊
等到陈平安下山回到山脚寺庙
已经是夜幕沉沉的光景
在住处研墨摊开纸张写下一语
远离一切颠倒梦想
泼墨峰之巅
陆沉微笑道
若是不刻意说玄一句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大体上总归是没错的
抖了抖手腕
陆沉又说
人情翻覆如手掌
世道生死如车轮
言语之间
陆沉屈指一弹
便有一缕清风拂中一位道门天君的眉心
在这之后
曹溶便如同开眼
视线追寻着师尊陆沉的昔年视野
清清楚楚的看到了一幅光阴长河旧画卷
风景旧曾谙
由不得曹溶不去看风景
反正闭眼也无用
只说梦中所见难道是靠眼睛吗
曹溶盘腿而坐
双手掌心朝上叠放在腹部
就当是观道一场了
年轻道士弯腰推着一辆双轮木板车
坑坑洼洼的泥路上响起一阵车轱辘滚动声响
进入一条光线略显阴暗的陋巷
道士一路念叨着佛祖保佑
菩萨显灵
在一处院门口停下了
道士敲门喊话
片刻后
一个黝黑消瘦的草鞋少年终于还是开了门
之后便是一番闲聊
少年说到了自己记性好
按照当年陈平安随后的解释就是他看东西比听别人说话更容易记住
此时陆沉好像批注训诂某篇古文一般
笑着点评此处要留心
更这个字少年就用得很巧妙了
至于记性到底有多好啊
道士让少年打个比方
少年便说在家乡这边
瓷器烧造有个拉坯环节
有门手艺名为跳刀
这门手艺门槛不低啊
小镇诸多龙窑窑口
姚师傅又是最好的
但是他当窑工学徒之初
只看一遍就记住了所有的细节
曹溶看到此处
陆沉听到这里
便继续开口
就像白玉京诸脉道统
雷法传承很多
五城十二楼几乎都有所涉及
但是公认雷法造诣最高的庞鼎抖搂了一手压箱底儿的绝活
然后有个尚未授箓的道童远远看了几眼
就说自己都看清楚了
掌握了全部的行刺
曹溶
你觉得这个道童的修道资质如何呀
曹溶由衷赞叹其好
惊世骇俗的好
足可称之为出类拔萃
灵宝城城主
道号虚心的庞鼎老道士
被誉为青冥天下雷法第一人
这种手艺扯远了说
可以粗略理解为一种切割
已是如今陈平安自创剑术之一
可是在当时
这就叫有心无力
如陈平安自己所说
看得太清楚每一个姚师傅的细节
也就看得清楚自己的每一个错误
错越多
心越急
越着急越犯错
同样一个村庄
一样没钱的两个穷光蛋
一个是斗大字不识一个的穷酸汉
跟一个读过几本书的酸秀才
两者对痛苦的感知深浅宽窄长短都是不一样的
在于见解
知道很多个为什么却都无法解决问题
可能恰好是痛苦的根源
这其实啊
也是许多读书人的症邪所在
心中知道的是一条道路
脚下行走的是另外一条路
既是知行不一
追本溯源
其实就是身心不一
身在此处
心在彼处
故而越是心思细腻者
越有撕心裂肺之痛苦
说错的话
做错的事
后悔的感觉在身旁那条可望不可即的道路上迤逦绵延成一线
教人不堪回首
不敢转头看
当年我推着车子找下家好接手这么个天底下最烫手山芋的小姑娘
其实陈平安是可以不开门的
假装没听见就是了
只是他听到了敲门声
辨认出贫道的嗓音
确定了身份是那个在路边摆摊算命的道士
还是开门了
那会儿陈平安说了个但是
然后就没下文了
没读过书
肚子里墨水少
脑子里想法多
很多心里话说不出口
说出口了可能也会词不达意
不如不说
曹溶开口笑道
人生第一难事
说话而已
于是我就接着往下说了一句
但是手脚始终跟不上想法
当时听到陆沉这句话
总给人一种暮气沉沉感觉的草鞋少年眼睛一亮
而曹溶眼中所见
或者说当年这一刻在师尊眼中的贫穷少年
整个人的气质蓦然一变
宛如一幅原本唯有黑白两色的工笔白描
瞬间变成了一幅五彩灿烂的写意画
说到这儿
陆沉满脸笑容
陈平安就像遇到了一位知己
然后陆沉又用了个比喻
更像是一个心田干涸的口渴之人
遇到一个手持水瓢的道旁路人
这幅光阴画卷中
少年又先后说了两句话
听不懂
但是大多记得住
其实看一遍就记住所有细节了
前边用了太多
是个笼统说法
等到我解释了宁姚的身体状况
他信了
于是后边就用了所有
你要知道
陈平安是一个极谨慎的人
是极喜欢自我否定的人
那么当他说所有的时候
就一定是极其肯定有把握的
千真万确了
这就是那会儿陈平安的心性
正因为怀疑
世界反而找到了几根救命稻草抓住不放
这好像跟很多人不一样
正因为怀疑
所以更加不信任
采取否定
否定自我
肯定他人
就像朝自己脸上甩耳光
天底下有几个人喜欢扇自己耳光啊
吃饱了撑着自讨苦吃吗
除此之外
你还漏了一个细节
陈平安这两句话的衔接处很有意思
里边存在了一种浑然不觉的自然而然的桥梁
可以解释为一种等价交换
出自陈平安的直觉
世间道士几乎都是医家
就会明白一个人的觉知或者体感有多重要
归根结底
觉知与体感就是修道之人自身人身小天地对身外大天地的一种敏锐感知
单凭这一点
陈平安就当得起地材美誉了
所谓地材
便是远古岁月所谓的地仙资质
曹溶点了点头
陆沉神色淡然
好像我们都有摧毁一切美好的趋势
曹溶问
儒家那场三四之争
师尊是偏向文圣的
陆沉一笑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