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14_定风波4244江湖寂寥一百年4

今夜
朱敛坐在篝火旁
从袖中摸出骑龙巷别家铺子那边买来的两只桶饼
叠在一起开始细嚼慢咽
小镇那边骑龙巷压岁铺子的糕点
此外还有黄二娘的酒铺
毛大娘家的包子铺
曾经都是出了名的物美价廉
如今价格飞涨
毕竟当地百姓都没剩下几个
反正坑的都是外乡人
来来往往不是山上神仙就是家底殷实的文人骚客和钱包鼓鼓的权贵子弟
估计价格低了他们反而不乐意
改朝换代之后的大部分松籁国和一小部分的北晋国
其实就曾是朱敛的故国
故乡所在
故乡是一份答卷
离乡越远越扣分
每一场思念都是一次落笔答卷赶考的举子作为主考官的故乡只能是越来越失望
朱敛叹了口气
啊
可惜这次出门啊
没带酒
就在此时
一袭衣袂飘摇的彩裙好像从一轮明月中来
从天而降
女子脚上的绣鞋并不落地
悬空而立
清瘦却冷艳
她厉声合道
你难道不知道这里是山神庙的禁地吗
老人缩了缩脖子
没转头
嗓音沙哑
忽然路过
无从知晓
她悬在空中
这位姿容绝美的山神娘娘身后有一圈熠熠生辉的宝光月晕
两条极长的彩色绸缎随风飘摇
念在你是初犯
我可以既往不咎
速速离开此地
下不为例
老人啃着梅干菜桶饼
转头问
这处云下别业早就没主人了
怎么就成了你家地盘了
那女子眼神冰冷
满脸怒气
你到底是谁
怎么会知道此地叫云下别业
老人哀叹一声
漂亮女子说的话总是信不得呀
说好了化成灰都认得的人
如今就在眼前
偏是对面不相识
她蓦然神采焕发
双脚踩地小心翼翼
是你
只是说出这两个字儿
她便泫然欲泣
好像已经用掉了全部的精气神
再无力支撑后边的言语
她深呼吸一口气
转过头去
片刻之后
她再转回头来望向那老人
她心存侥幸
换了一个说法
她尽量让自己的嗓音更高
语气更淡然
还记得我是谁吗
我叫什么名字
朱敛吃完桶饼
拍了拍手掌
我从不骗人
尤其对待女子
所以对不住
这位姑娘的名字真就不记得了
她神色复杂
似哭似笑
果然是你
朱敛
果然是你
朱南华
是了
这种狼心狗肺的话唯有他能说得出来
也只有他说的出口
才如情话一般呐
既弯人的心
又挂人的心
七年有多少出彩女子不信邪
听闻此人事迹只觉着荒诞不经
都是些花痴么
怎么可能只是见过此人就跟中了邪似的呀
结果就是
讥笑过她们的
后来的她们几乎没有例外
都成了被青丝作绳子的悬梁吊死鬼儿一般
人生就此空落落阴恻恻
那女子看了眼废墟遗址
原封不动这位占据周边山水的山神娘娘
她从来没想过要重建这座云下别业
因为舍不得
如今虽然破败
可它还是它
如果自己凭借模糊记忆在原址营造重建
怕它就再不是它了
永远不是它了
只会满眼憎恶
记得曾有几树桃花傍溪涧
每年花开花落
一座小凉亭掩映其中
亭下溪涧春水
涨升复低浅
故人至此重游
往事不敢细寻思
曾经的旧主人偶尔至此散心休歇
白衣公子焚香命女子卷其一张竹帘
满室郁然
面对着门外桃花
她犹不死心
真不记得我是谁了
面容变了
眼神变了
气态变了
都变了
但是不知为何
她认定他就是他
他真的是当年那个薄情寡义的负心郎
朱敛笑着点头
伸手烤火取暖
骗你作甚
哪个傻子喜欢讨骂挨打呀
确实不记得了
她怔怔出神
就像那座秋气湖的中央湖心岛屿上建起一座道观
外界不知湖君宫花的用意
这位山神娘娘与好些昔年江湖上的女侠
豪华世族的女子
如今的各路淫祠神灵
山间鬼物
她们却都一清二楚
湖心即心中
山头即眉头
山中道观犹有一座落花院
便是那个如今化名宫花的女子
心心念念着她就在此落花院中等人
落花时节又逢君呐
真是可恨
可恨至极
她收起思绪
几乎咬碎银牙
圆瞪着一双秋水长眸
连说了几个好字
满脸的戾气
好好好好
讨骂挨打
想得倒是轻巧
去死
你朱敛既然还敢活过来
还有脸重走江湖
人人得而诛之
杀了你才算大快人心
才
方可解我心中恨意些许一条彩带快如剑齿
先是直奔那佝偻老人的肩头
见他甚至懒得躲避
当真以为她不敢痛下杀手吗
一时间愈发羞恼愤恨的山神娘娘便改换彩带轨迹
重重砸在老人脑袋上
砰然一声
老人当场横飞出去
摔在一堵断墙上边
霎时间尘土飞扬
满身泥土的老人坐在墙根儿那边
伸手掸去身上尘土
土笑着缓缓起身
抖了抖肩头
满身土屑飘散
是不是两清了
她看着那个陌生的年迈老人
脚上穿着一双土气的布鞋
她百感交集
一时间悲从中来
掩面而泣
呜呜
咽咽的细碎哭声从她白皙指缝间渗出
随风飘散
宛如哭坟时燃烧成为灰烬的雪白纸钱
朱郎啊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昔年贵公子
人间谪仙人猪脸
字南华
自号长乐
别号点检郎
别署江湖旧主
世代簪缨出身
文韬武略兼备
文棋书画金石鉴赏无所不惊
家族拥有一座名动天下的藏书楼
是京城最高建筑啊
只因为长孙身份的稚童一时兴起
当时担任一国宰相且在世时就拥有太师头衔的老人就当真将其改名为一了百了楼
当且稚童写榜书
再将匾额高高挂起
后来在书楼顶层开辟书斋
名为秋眸
当年不知多少豪华女子
大族妇人
每当那高楼处亮起光亮
便要遥遥望去呀
嗯
曾经的年少神童
天授一般的才学
后来的翩翩佳公子
再到后来朝廷栋梁和一国砥柱
以文臣身份领兵挽大厦于既倒
当他每次从官衙返家或是从边疆沙场返回
便有侍女提着灯笼在藏书楼渐次登高
最终只有一袭白衣独自凭栏而立
他看着天下
她们看着他
此人在京郊设余愚园
一年四季皆有花开
各色珍贵花卉俱是名本
传闻园内仅是花农便有数百人之多
搜刮各国名石
凡有古人雅士铭文之石
不惜一掷千金都要购买而来
主人既是暴殄天物
只将它们全部堆砌成一座假山
但是每逢重阳节
屈园对所有人开放
无论身份贵贱
每人只需携一枝茱萸便可入园
在那座假山拾级而上登高饮酒
据说每次重阳过后
酒宴散去
遗落在假山上边的香囊绣鞋不计其数
他还曾亲手营造出一座再无剑馆
别称陆地珊瑚殿
此人喜好收集天下名剑藏于此地
曾被他悬佩过的长剑在江湖上现世
且有据可查
传闻有五把
可惜南苑国京城一役
朱敛身死
风流不见
朱南华寂寥江湖一百年
女子再不是什么山神养养
委屈极了的她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不知何时
穿着布鞋的猪脸已经蹲在他的脑袋
动作轻柔摸了摸她的脑袋
谢洮
你还是这么爱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