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14_定风波4364人生飘若陌上尘,杨花著水万浮萍

刘羡阳如释重负
他搓着手
这不得摆一桌好好搓一顿
阮邛开始下逐客令了
双手负后
独自走向崖畔那边
等你摆酒再说
都回吧
气起一事
阮雄放缓脚步
头也没转
既然我都搬出处州了
羡阳啊
你回头跟大骊朝廷知会一声
那个练气士和武夫没悬佩剑符就不得在大山和小镇上空御风的老规矩就赶紧撤了吧
免得被人在背后嚼舌头说闲话
说我们龙泉剑宗底蕴越浅架子越大
龙泉剑宗再穷
还不至于靠几枚剑符的入账过日子
谢灵可不敢皱霉头
打定主意不掺和这档子事
董谷和徐小桥面面相觑
就更不敢发表意见了
如今铸造剑符送往处州官府和槐黄县衙一事
多是徐小桥在负责
刘羡阳点了点头
回头我先跟礼部刑部打声招呼
再教训教训陈平安那小子
提醒他们落魄山收敛气分
盖过了我和龙泉剑宗的风头
已经惹来阮师傅心中不痛快了
让他悠着点儿
谢灵神色复杂
如今敢这么调侃陈山主的人
真心不多
刘羡阳心是真大呀
已经走远了的阮邛笑呵呵的说了一句
大骊供奉
甭管首席还是末等按例都归国师管
谁给谁穿小鞋都还难说
刘羡阳哑口无言
几棍子打不出个屁的阮铁匠如今都会这么说话了
看来确实心里憋着气还不小
看着那几道御剑离开神秀山的弟子身影
阮邛蹲在崖畔
男人脚下就是那几个写在陡峭崖壁上的榜书大字
阮邛真正意义上的大弟子
其实并不是后来的龙泉剑宗首徒董谷
而是一个如今还在风雪庙潜心苦修剑术的元婴境修士
事实上
早年阮邛在风雪庙收取的那拨弟子
几乎都是中五境修士了
当时阮邛还没主动要求下山去顶替齐静春担任那座骊珠洞天的兵家坐镇圣人
后来阮邛觉着这趟出山风雨欲来前途未卜
就没让他们跟着下山
再后来
阮邛脱离风雪庙捕牒
在旧龙州地界创建了龙泉剑宗
还是没让弟子进入龙泉剑宗
阮邛心中始终存在了一个巨大的缺憾
只因为在那些弟子当中
有个曾让他寄予厚望的人物
那名徒弟叫柳景庄
修道资质很一般
当初在风雪庙那边破境很慢
但是少年心性极好
很对阮邛的胃口
好到让阮邛觉着让他当关门弟子都可以
但是此人最终不但与阮邛断绝了师徒关系
甚至还脱离了风雪庙谱牒
从此啊
不知所踪
泥牛入海一般
好像宝瓶洲就从来没出现过这么一号人物
柳景庄虽然是风雪庙一脉的兵家修士
做事勤恳任劳任怨
跟着阮邛啊
一起打铁铸剑从无半句怨言
闲暇时喜好用蓍草占卜
后来阮邛搬到骊珠洞天内
那座打铁铺子里的家伙什儿啊
其实都是柳景庄早年一件一件置办下来的
但是这么一个根骨一般的练气士最崇拜的浩然山巅修士
竟然是公认修道资质第一的柳七
一个让柳筋境变成留人境的天才中的天才
修道铸剑生涯
阮邛这辈子几乎就没什么感到后悔的事情
真要较起真儿来
就只有两件事
第一件呢
就是忽略了柳景庄的道心
按照风雪庙谱牒记载
柳景庄的祖上可以一直上溯到神水国柳氏皇族
也就是魏檗当过北岳山君的那个神水国
阮邛转头看了披云山
作为浩然天下最小的一个洲
宝瓶洲历史上只有一位武将跻身中土武庙
只是陪祀岁月很短
此人便是神水国名将张平
也就是如今处州城隍庙内城隍爷高平
张平与魏檗
一个曾经享受过天下香火的武庙陪祀英灵
却沦为了红烛镇附近的那座馒头山的土地爷
就是那香火小人
那主人一个堂堂山君金身被砸碎沉水
再被人打捞而起一部分碎片
金身降为棋墩山的土地公
却与神水国柳氏国运一般
沉沦成为山水官场的底层胥吏
抬个眼皮子就能相互望见的昔年同僚啊
真是一双难兄难弟了
作为大骊北岳披云山管辖地界包括那条铁符江
第一任朝廷封正的水神娘娘是早年那大骊皇后南簪身边的宫女
名为杨花
她如今已经是齐渡的长春侯了
人生飘若陌上尘
杨花著水万浮萍
当年神水国文运昌盛
尤记送别诗名动北方半洲
多借物言志
杨花即柳絮依循
说文解字
杨柳之扬起者也
阮邛至今还不确定杨花是旧神水国谁的转世
也不清楚弟子柳景庄与杨花有没有什么渊源
铸铁之外一团糟啊
作为阮琼提升境界之后
尤其是阮邛自己跻身上五境之时
不知不觉境界已经垫底儿的柳景庄
毫无征兆的
在某次闭关途中
他就走火入魔了一般
如果不是阮琼察觉到不对劲儿
她出手相救
那么这个只要出关就会心性大变的柳师兄
就会酿下大错
后果不堪设想
在那之后
自认此生修行无望的柳景庄就黯然离开风雪庙
阮邛没拦着
因为知道拦不住
后来在小镇
阮邛曾经给女儿解释过自己为何只是让泥瓶巷少年打短工
理由就是不想让她再见到第二个柳师兄
这也是当年阮邛不愿意收取陈平安当铺子正式学徒的真正理由
阮邛这些年偶尔会想
是不是当年少想一点
不怕将错就错秀秀就会留下
那么最终跟随周密登天离去的就变成了李柳呢
阮邛摸出一壶酒
是早年从小镇上买来的市井土酿
胡子拉碴的汉子闷了一口酒
后悔不能当饭吃
但是能当酒喝
那四个崖刻大字
从上往下便是开天神秀
从下往上则是秀神开天
记得当年摆摊算命的年轻道士曾经给秀秀算了一卦
迁文呢
是一句看似故弄玄虚的古语
不开人之天
而开天之天
开天者德生
开人者贼生
阮邛记得最后一次跟秀秀同桌吃饭
秀秀轻描淡写的说了件事儿
说她见到柳师兄了
当时啊
阮邛没多问什么
但是再后来
就是文海周密与阮琼联袂登天离去
槐黄县城曾经有六百户人家
大大小小的街巷纵横交错着
比那条泥瓶巷更狭窄的巷弄其实为数不少
若是从泥瓶巷去锁龙井打水
可以抄近路就会路过此地
两堵墙壁如面对峙
茅檐低矮
阳光照射不到
暗无天日
陈平安在少年时就经常光顾此地
尤其是在那天寒地冻的冬天里
阴暗巷道内啊
地上结冰
四下无人时分
陈平安就会先将水桶放在小巷一端
就那么往前一推
自己再后退几步
一个前冲侧身滑过小巷
最终与那装满水的那只木桶在小巷尽头汇合
后来陈平安带着陈灵均散步小镇
路过此地
巷口有水井
井小水浅
只够附近几户人家汲水的
陈平安曾经被当成过偷水贼挨了顿骂
井边啊
有一块土壤贫瘠的菜圃
一边闲聊一边散步
当时陈灵均走出去十几步路才猛然间想明白一件事儿
山主老爷在小时候竟然偷过菜圃的蔬菜吗
否则山主老爷怎么可能知晓菜园里的那些蔬菜的滋味是柴涩的呢
而陈平安当时也没否认什么
反而只是让青衣小童别外传
这就是承认自己在年少时确实偷过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