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14_定风波4365之祠道友
遥想当年
夜幕里
一只常年在杏花巷附近逛荡的黑猫通体漆黑
很难说清楚是家猫还是野猫
它脚步轻灵
无声无息走在杨家药铺屋脊之上
它通过天井望向后院那个正在吞云吐雾的老人
杨老头说了
之祠道友啊
来都来了
不如进来一叙
天井之外藏不住话
被老人称呼一声之祠道友的黑猫先轻轻摇头
再如人颔首
纵身一跃落在那条檐下长凳上
蛮荒十万大山的那个老瞎子在登天一日中出力极多
他因为不满于后来的内讧
觉着原来翻了天的人间也好不到哪儿去
失望透顶
作为人族修士却选择留在距离剑气长城不远的蛮荒天下
曾经自弯双目丢到了蛮荒天下之外的广袤山河
化作了两只野猫
一黑一白游荡人间
冷冷的看着世道的变迁
不过老瞎子在万年以来并没有收取这两份眼界
懒得正眼瞧
眼不见心不烦
其中一只黑猫啊
如今就跟在马苦玄身边
另外一只白猫本该留在青冥天下
不知怎么最终跑去了东海观道观
黑猫刚刚从那条小巷来到这边
一个黑炭似的干瘦孩子趁着天黑偷了些蔬菜回泥瓶巷
两脚发软
汗流浃背
杨老头好像知道它瞧见了什么
淡然笑着说了一句
终于有点人味儿了
嗯
野猫蹲在长凳上
拿爪子梳理着油亮的毛
抬起头
它那双幽黑的眼眸直愣愣盯着老人
杨老头只是眯眼凝视着天井内的地面景象
香火无数
每一炷香就是小镇某个人的香火
井底铺满了香灰
年复一年
层层叠叠
只是在黑猫眼中
天井内空无一物
它放下爪子抵住长凳
用眼神询问这位昔年掌管人间男子地仙登天的老人
齐静春选中了书童赵繇
未必
可能刚好相反
未必嘛
不然齐静春为何早早开始叮嘱赵繇
让那孩子注意要在平常处结善缘呢
齐静春知道自己看不破我的规矩
他也不愿深究此事
担心弄巧成拙反而不美
那你选中了泥瓶巷那个孤儿吗
没有
命如纸薄
他当不起我
不划算之祠
道友啊
信不信由你啊
从我传授给他那门吐纳术开始
他就已经一只脚离开赌桌了
那有无一个但是呢
有但是
天不弃自强不息者
我布置的这张赌桌啊
不是修士登山
对资质背景没有任何要求
所以没有任何高下之分
老人视线中的天井内
插在香灰堆里的一炷炷香火光闪烁
香雾袅袅升起
有些香火即将燃烧殆尽
香雾却极低
有些香火仿佛刚刚点燃
香雾却极高
距离天井口子只差些许距离
有些香雾流散留不住
都落入了其余香火当中
有些烟雾散而不乱
如华盖
如遮挡风雨
荫庇了某些火星微亮
半明半暗的香火
有些香火却是凝练成一线
笔直浮升向高处
有些香火倾斜向旁处
抵住了附近的香火即将烧断
后者景象各异
不一而足
大雨
返回倪萍巷的宋吉新被堵路了
被一个枯瘦如柴矮了不少的同龄人伸手掐住脖子
高大少年背靠墙壁
毫无反抗之力
草鞋少年眼眶通红
五指如钩掐住邻居的脖子
他死死盯住那个骗自己违背誓言的宋集薪
恨极了这个明明衣食无忧还偏偏要害人的同龄人
大雨中
两个少年脸庞上都有泪水
一个是仇恨和愤怒
一个是恐惧和悔恨
宝溪窑口
某天
负责守夜看着窑火的娘娘腔独自坐在板凳上
临时下了一场大雨
汉子光顾着看雨
等回过神儿才惊骇发现窑火竟然断了
这就意味着宝溪窑口近乎小半年的收成全泡汤了
从姚师傅到所有窑工都会记恨他的失职
而且事后啊
还会被窑务督造署那帮官老爷追究问责
这个叫苏旱的胆小男人捅出这么大篓子之后
吓得直接跑了路
根本不敢跟任何人说
他一个劲儿往山里边躲去
大雨滂沱
砸在脸上身上一阵阵生疼
好像每一滴雨水都是一种鞭打
整座窑口的青壮汉子都在追他
大举搜山
等到大雨停歇
一个个点着火把追刘县阳
身披蓑衣戴斗笠高大少年手持火把
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跟身边老人说了一句
姚老头
不然就这么算了吧
姚老头走在泥泞山路中
一脚一个印子
跟高大少年说了句怪话
算了
怎么个算了呀
算在你头上
刘羡阳咧嘴一笑
说 可以啊
那就欠着呗
以后我帮他还钱
沉默了片刻
刘羡阳补了一句
我跟陈平安一起还
这就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自己赚钱本事大
陈平安攒钱本事好
相信他们俩总能还完这笔糊涂账
毕竟是一条命啊
那娘娘腔再嘴欠还挨过刘羡阳一个大嘴巴子
可细究过后
好像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
就今夜这架势
不得抓住他活活打死拉倒啊
姚老头可是出了名的六亲不认认死理儿
姚老头
面无表情低声一句
都是他自找的
人这辈子本就是来还债的
躲不掉趁早还完了事
刘羡阳听不真切
估计听清楚了
那会儿的高大少年呢
心性单纯
也不会往心里去
黑漆漆的夜幕中蓦然一个电闪雷鸣
心神大乱的苏旱借着好似老天爷给予的光亮
愣愣的看着那个从树后绕出的干瘦少年
后者默默摇头
伸了伸手指
好像给他指了条生路
没有骨气的穷人最喜欢作贱比自己更穷的人
大概说的就是苏旱这种人了
但是这夜放过他的人却是这个他平日里最喜欢挑衅和欺辱的少年
姓陈
沉默寡言
是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闷葫芦
可男人最终还是被抓住了
娘娘腔被五花大绑回了龙窑
其实没被当场打死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
何况是被打断了手脚的人呢
在床上啊
躺了差不多得有小半年的光景
本该轮流照顾娘娘腔的那些窑工学徒都将这个活计视为苦差事
又赚不着半颗铜钱
还累人
关键是啊
一屋子臭不可闻的污秽气夹杂着熬药的气味啊
实在是遭罪
所以就各找各的理由
或者干脆不找借口
都让陈平安一个人忙活去
结果就是窑口内原本两看相厌的两个人
一个躺在病床上
一个坐在长凳上
就那么各自沉默
双方经常一句话都不说
一个呆呆看着缺了自己果然就不会有人更换的老旧窗户纸
实在是太不漂亮了
一个娴熟的熬了药
再帮忙给娘娘腔喂下
就跟哑巴似的反复演练着拉坯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