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14_定风波4366人吃土一生,土吃人一回

姚老头去看过娘娘腔一次
问苏旱有没有怨气
想不想离开龙窑去别处谋生
娘娘腔咧嘴笑着艰难摇头
扯动伤口啊
比鬼还难看
其实娘娘腔心思细腻
知道自己要是不挨这顿打
不打得狠呢
窑口主人肯定绕不过他
就他这条贱命啊
死一百回都不够赔的
所以姚老头是在帮他
刘羡阳受不了那个气味都会啊坐在门槛儿那边骂娘娘腔一箩筐的难听言语
再骂陈平安一句烂好人
屋里躺着的坐着的都不还嘴
一个是不敢跟刘羡阳吵架
一个是无所谓
可只要刘羡阳不在门口的时候起先娘娘腔伤势啊稍微好上几分
有了点精气神
还会小声骂天骂地
骂这天公如何如何不开眼
骂得起火了
就开始大声骂那个姓陈的少年是个有爹生没娘养的贱胚子
后来实在骂得乏了
吵架总得有对骂才有滋有味啊
看上了从不搭腔的少年确实没啥意思
后来娘娘腔啊
就逐渐消停了
某次娘娘腔实在是憋屈得厉害了
就问那少年
你是咋想的呀
怎么都不还嘴
真不生气吗
还是说因为打小被街坊骂惯了
不被骂几句反而浑身不舒服啊
少年黑着脸沉默了许久才说了句真心话
等你病好了啊
哪天能下地干活了
我就给你几个大嘴巴子
不打掉你这张满嘴喷粪的臭嘴
几颗牙我都跟你姓
硬是从鬼门关熬过来的娘娘腔闻言不怒反笑
笑的不行了
估计是扯到了伤口
便龇牙咧嘴起来
后来呀
娘娘腔已经可以下床走路了
但是还要需要养伤
男人偶尔外出都是那种将雨未雨的天气
路上遇到窑工啊
娘娘腔跟人套近乎说话的时候
还是会习惯的翘起兰花指
或是啊捋一捋鬓角的头发
旁人至多笑话一句狗改不了吃屎
当面调侃几句
娘娘腔以前是全然不当回事
当下会神色黯然
苏旱独自走在路上
要么打自己一个耳光
要么偷偷伸出左手死死攥住右手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跟泥瓶巷少年真正称得上双方闲聊的时候只有一次
就只有一次
爷们还是娘娘腔啊
絮絮叨叨说了十句
少年顶多说一句
而且从头到尾
少年只说过一句勉强能算好话的话
不亏心
是说呀
娘娘腔的剪纸很好看
最后看似心情不错的娘娘腔就问少年
为什么在山上第一个见到自己
却不跟姚师傅他们报信呢
消瘦少年的答案再实在不过了
你胆子小
被抓回去打死了
你就算变成了厉鬼
肯定不敢找别人报仇
只会找我
娘娘腔笑得很开心
等到好不容易才停下笑声
先是喂了一声喊了一声少年的名字
再问了个问题
说这算不算好人没有好报
少年没搭话
就是在当天
娘娘腔拿剪子捅了脖子
卷了被子
好像躲在里边不愿让人看到他死状丑态
总之就那么静悄悄死了
苏旱死的那天
大日头阳光普照
万里无云
那会儿的陈平安其实也谈不上如何感伤
只是拉着刘羡阳一起给娘娘腔守灵的时候
少年只是想不明白两件事
娘娘腔既然那么怕疼
怎么就不怕死了
胆子那么小的一个人
怎么就下得了手
拿把剪子就敢往自己脖子上戳出个大窟窿来
娘娘腔是给一句话说死的
可是那个窑工来屋子撂下的那句话
只是再寻常不过的闲言碎语
轻飘飘的比棉絮还不如
才对
照理说娘娘腔这辈子早就听得起茧子了
他怎么就突然受不了了呢
不管如何
后来等到陈平安遇到那个戴斗笠的剑客
后者随口说了个道理
背后不说人是非
少年默默记住了
不光是不懂几个道理的陈平安反而格外珍惜道理
而是他很早就知道
有时候一句话是真能说死人的
西边群山绵延数十座
有高有低有大有小
但是山名中带三点水偏旁的山头寥寥无几
靠近小镇的就更是只有那座最小的小山包了
在窑务督造署官衙里边的档案上边有所记载
叫宜山
三点水加一个斤两的金的夷
当然
大骊朝廷的礼部那边还有个更隐晦的名字
真珠山
沂山
山明带水
又是斤斤计较的荆
让苏旱很喜欢
而且他生性胆小
一辈子最怕鬼
所以啊
他在生前其实就想好了自己死后葬在什么地方
就在那边落脚
可以尽量离着小镇近些
可山荒芜
野草丛生
严适合劈砍当柴禾的树木都没几棵
所以几乎就从来没有小镇百姓爬那座小山
他在此后啊
就不用讨骂了
一座小坟头藏在野草中
不会碍了谁的眼
如此真是最好不过了
人吃土一生
土吃人一回
入土为安
苏旱就葬在这儿
真珠山最终被陈平安买下
只花了一颗金精铜钱
当时陈平安也没有深思为何必须是三颗金精铜钱的迎春钱
这就是缘哪
善始善终的善缘
一个是最不怕鬼的陈平安
一个是生前最不怕陈平安的娘娘腔
后来的苏店
一个小名胭脂的姑娘跟桃叶巷石灵山一起成为杨老头的徒弟
平时在药铺打杂
他呀
就是苏旱的侄女
成为师徒
某次教拳完毕
老人坐在后院吞云吐
难得多聊了几句跟武学无关的题外话
当时老人问
学了拳想报恩呐
苏电点了点头
是要帮你叔叔还债吗
苏店还是点头
除了还债和报恩呢
苏稼说
叔叔和我都觉得他是一个真正的好人
老人说
你叔叔苏旱呐
这旱字好解
一个日
一个干
天旱的旱天不雨也
刚读书没几天的学塾蒙童都知道这意思
无雨日晒而干
就是旱
老人拿旱烟杆子在空中写了几个字
没读过书的苏店自然完全不认得
但是少女猜出了答案
老人又说呢
这个苏字啊
意思可就多了
古苏字属于象形字
寓意是以树枝或者稻草穿鳃提鱼
且字形啊
有那须状垂落之貌
这里边蕴藏着两层含义
只是一个姓氏就知道了苏旱的处境和出身
一条被穿腮悬替的无水之鱼
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这就是受罚吃苦啊
雨师贬谪沉沦尘土中
如雨龙须垂落在地
这就是来历
姓氏是个不错的姓氏
可惜名字取错了
某个老秀才的议兵篇曾有苏刃者死一语
就是说呀
苏字有朝向的意思
一条鱼离水上岸
却非真正被置于死地
只要回水就能复活
故而死而复生谓之苏
这其中又涉及到佛家所谓的退转之意
若说回头是岸
若是再回转呢
岂不是说鱼已经身在水中
只是苦不知足而已呀
所以苏旱才会在数十座龙窑当中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选择了那座姚老头坐镇的宝溪窑口
神职降水
雨师烧火女子雨师男身
苏汉受尽苦难
终得解脱
撑船自渡
莫向外求
自助者天助之
苏店在青冥天下鸦山学拳时啊
无意间看到一本诗集
上边刚好录有一首沂山祈雨的诗篇
宿雪虽盈尺不救
春夏旱吁嗟遍野
天不闻歌舞通宵龙一战
水行天地有常数
岁岁出入均无颇
苏稼不知不觉满脸泪水
抬头看了窗外的雨幕
她小声呢喃一句
这天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