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2日子还长着呢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
张秀英推开院门
灶房的灯还亮着
昏黄的光从窗户透进来
在院子里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晕
她刚要往里走
门就开了
江建国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半截铅笔
显然刚才在看书
看见母亲满身油垢头发散乱的样子
少年愣了一下
随即眼眶就红了
妈
码头的人说你们的船触礁了
没事了
好好的
张秀英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你弟妹呢
敏敏在做饭
建军去里屋睡了
他今天帮隔壁李婶修渔网修到天黑
累着了
张秀英走进灶房
江敏敏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
铁锅里咕嘟咕嘟的煮着一锅杂鱼汤
热气腾腾的
灶台上还摆着一碟腌萝卜
一摞白面馒头
是她之前挣钱买的白面
孩子们一直舍不得吃
今晚全蒸了
妈 你回来了
江敏敏站起身来
小脸上沾了一点灶灰
眼睛却是亮晶晶的
你饿不饿
鱼汤马上就好了
张秀英鼻子发酸
她走过去把女儿搂进怀里
又伸手把江建国也拽过来
两个半大的孩子被她一左一右搂着
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但谁也没有挣开
妈
江建国闷闷的开口
我在院子里种了点小葱和香菜
以后煮汤能用了
嗯
张秀英的声音有点哑
好
江建军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他揉着眼睛从屋里走出来
他手里拽着一个东西
走到张秀英的面前摊开
掌心是一个巴掌大的虎斑螺
螺壳被擦得干干净净
花纹漂亮极了
妈
我今天帮李婶修网的时候
她送给我这个
江建军仰头看着母亲
送给你
张秀英蹲下身子把小儿子抱起来
脸埋在他瘦小的肩膀上
三秒钟后
她抬起头用力眨了眨眼
把眼眶里那点诗意给压了下去
行了行了
吃饭
一家四口加上大山围坐在灶房的小方桌旁
鱼汤冒着白气儿
白面馒头掰开来冒着香甜
江敏敏给每个人都盛了满满一碗
自己端起来先嗅了一大口
满足的眯起眼睛
江建国吃着吃着忽然问
妈
咱们以后还出海吗
那片暗礁区出
张秀英喝了一口汤
目光温和但坚定
但出海的船得换更大的了
江建国筷子顿了一下
换船
那你多少钱
钱的事儿不用你操心
你只管把书念好
张秀英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儿子碗里
建国
妈跟你说句实话
今天船在海上触礁的时候
我想的不是那船值多少钱
我想的是我要是出事了
你们三个怎么办
她顿了顿
桌上安静了下来
所以妈以后更要小心
更要往前走
只有咱们家站得够稳
你们三个才能安安稳稳的把书读完
把大学考上
她把目光缓缓扫过三个孩子的脸
你们记住
妈这一辈子最大的生意不是海里的鱼
是你们
江敏敏低下头
眼泪吧嗒吧嗒的掉进碗里
江建军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江建国喉头哽了很久
才闷声说了一个字儿
嗯
夜深了
三个孩子都回了里屋睡下
张秀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
头顶是满天碎星
远处传来海浪一阵阵的呼吸声
她把今天挣的几个钱从兜里掏出来数了数
又看了看墙角那堆明天要收拾的渔网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海的方向
真正的好东西在更远的地方
那片叫一线天的海域
前世她听人说过
一网下去能顶别人一年
但现在不能急
换了船
攒够人
摸清水文
一步都不能少
她轻声说了句什么
被海风吹散了
如果凑近了听
大概是日子还长着呢
身后里屋传来江建军睡梦中含糊的梦呓
江敏敏则翻了个身
呢喃说了一句
嗯 妈
江建军的鼾声又轻又匀
张秀英靠近椅背里
闭上眼睛
嘴角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