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_怅然

燕贤的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未老先衰
无药可治
当年大万氏诞下了长子后
身子骨大为不佳
几乎成了个药罐子
这事儿府里的人都知道
因而谁也没想到大万氏竟然会在病中怀上了燕贤
以他当时的身体状况来看
这是极为冒险的事儿
可他的身子想必也是无力再承受留到这个孩子所带来的伤害声也不对
不要他也危险
时至今日
大万氏跟燕景都已经故去
当年府里的老人也都几乎消失个精光
已无人知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
但最后
大万氏终归留下了腹中男女不明的孩子
这一年
燕怀还在咿呀学语
堪堪会喊叫几声父亲母亲
因为太过年幼
她当年对大万甥怀孕的事毫无印象
长大后也无人告诉过她
大抵是新年燕景在府里下过风口的命令
他那素来什么都敢捡了说给他听的乳娘也对大万氏深故
一世绝口不提
热孝里小万氏便进了门
美其名曰代替长姐照料年幼的她
如今想来
燕贤应正是赶在小万氏嫁进燕家做填房之前便被燕景悄无声息的送出了门的
这一去
便是十数年
直到燕景临终之际叮嘱吉祥转告于他
燕怀才知道原来自己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活在世上啊
二人从未逢面
谁也不知对方的长相
燕怀自小对生母没有印象
因而未去见他之前一直在暗暗的想自己的妹妹是否生的同生母大万氏相像
又是否同自己相像
据乳娘的话
她生的同生母颇有几分神似
可她当真见到了燕贤
心中震颤
无以言表
眼前的人分明是个老妪
又如何会是他嫡亲的妹妹
不论是花白的头发
还是手背上隐隐出现的褐色老年斑
亦或是她面上一道道的皱纹
都叫人骇然
甚至于
她比之那些官宦人家保养得意的老太太
也是相去甚远
燕怀愣在当场
眼前却睁着一双清澈如泉的眼睛朝他望了过来
甜甜的唤了声
哥哥
说不出的怪异
根不搭调
燕怀瞧着
反倒木的松了口气
垂垂老矣的人
眼神多半是浑浊的
眼中没有光彩
可燕贤眼神极清亮极纯澈
燕怀顿时明白过来
眼前这人
的确是他那个饱经波折的妹妹
两人一别十数年
在父母接亡后方才相遇
但 哥
在燕贤眼中
似乎这并没有什么叫人值得怅然的
与他而言
能见到他
此生便已足矣
他见过了父亲
已见过了兄长
唯独没有见过母亲
可母亲早还在他未出世之前便已经离开了人世
他这一生
只要还活着
都是没有法子见到他的
所以
他早在刚刚懂事的年纪便知道自己这事
能见到父兄便是极好
怨天尤人不会让他少痛上心
也不会让他的病痊愈
更不会让他去世了的母亲死而复生
艰难的短暂人生里
他在黑暗中摒弃了泪水
学会了笑
他的笑容总是格外明媚
笑颜绽开的这一瞬间
甚至会叫人忘了他此刻的容颜是属于老迈二字的
燕怀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声
面上亦露出笑意来
等秋风起了
景致更好
到时候我带你去西山看红叶
燕贤摇了摇头
西山太远
我去不了
他活得太明白
明白什么是自己能做到的
可以做的
你明白什么是自己无能为力的
不怕哥哥背着你上山去看红叶
燕怀眼眶微红
不敢叫他瞧见
才不济
我们乘了马车
在山脚下寻个好视野
遥遥的看
也别有一番滋味
眼下闻言
忽然抬手按在了他的手上
笑吟吟道
哥哥
我不是想请那位小姐一道去看红雁
燕怀低头看一眼他干瘦的手背
有些气闷
面上笑意渐渐难以维系
他忽然道
我上回同你提过的那位大夫
医术十分高明
连病入膏肓之人亦能救回来
你的病兴许
他能有法子也说不准
要不然
还是请他来看一看吧
燕贤却没答应
他微笑着
口中的话却很残酷
整整十三年
什么样的大夫我没见过
什么样的药我没吃过
哥哥一直对爹爹怀有心结
可爹爹待我
却是尽了全力的
我能活下来
就是个天大的奇迹
更不必说活到这般年岁
说着
他声音渐弱
我已没几日可活了
哥哥就不必再折腾了
一来我深受苦痛
二来也是饶了那位大夫
我如今可只想同今日这般
吹吹风
看看天
能同哥哥说说话
哪怕是死
也已经无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