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5章_番外:长相思4

这一年
汪仁三十七岁
整整二十六年了
搁在他腰间的那只手修长干净
骨节分明
隔着衣裳
他似乎都能感觉到上头的温柔
他轻轻颤下
将身子向他怀里靠去
像是怕冷一般蜷缩在他怀中
从此
俗世冷暖
皆不抵这一靠
天地寂静
却连夹着雪栗子的风都似乎是暖的
此后每一年落雪时节
汪仁便会带着宋氏来一趟泗水别院
不待仆役
只两个人携了包裹前来
像是世间最寻常最普通的夫妻
过着尘世里最平凡的小日子
一年复一年
燕怀家的大姑娘阿丑也长大了
成亲了
汪仁送他出门子前
神神秘秘送了一大箱的东西
众人皆不知里头装的是什么
到了夫家
阿丑命人打开一看
里头装着的却都是他幼年时玩过的小物件
有他爹亲手做的木头人
也有他娘亲手做的布偶
还有汪仁给捡的奇石
林林总总
不知何时就放满了一大箱子
阿丑一一翻看着
泪珠子就扑簌簌落了下来
入了秋
汪仁五十岁做大寿时
他领着新姑爷回来看他
非让新姑爷给他磕头
姑爷也就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
汪仁高兴的很
回头便同宋氏笑呵呵的道
阿丑挑男人的眼光随他
比阿蛮强
年岁见长后
他的性子也慢慢好了很多
不爱发脾气了
也没过去那么挑剔了
底下的人都欢喜的很
没宋时看着却有些愁眉不展起来
但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在担心什么
进了腊月
汪仁照旧吩咐人收拾东西
准备往泗水别院去
一年年下来
早已成了习惯
府里的人一都驾轻就熟
一得了命令就速速准备起来
谁知到了临出门那一日
天上却下起了鹅毛大雪
房檐瓦舍上
长街角落里皆铺满了白雪
很快便挨一片
道上都是积雪
一时半会儿根本出不了门
他们前往泗水别院的计划就只得暂缓
宋氏捧着手炉坐在热炕上陪着他画画
低头翻着一卷书
现役少年时不喜读书
后来却不知怎的听进去了汪仁的话
在书院里苦心攻读几年
回来后一举高中进了翰林院
再后来他便开始著书作文
又见他只满心埋头做学问
朝堂争斗几乎从不参与
愈发得了泰帝器重
宋氏翻着儿子著的书
却觉看不明白
曾几何时还被他扭着耳朵逼着去念书的儿子突然间就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他合上书
揶揄道
我倒生了个书呆子出来
然而话音落后
身旁的人却并没有接话
心头蓦地一跳
他丢开书便转过头去看
却见汪仁坐在那儿提着笔
忽然倒了下去
这一年的冬天
他们没能去成泗水别院
汪仁病了
病得厉害
陆孔来号过脉后皱紧眉头
谢书宁便没敢叫宋氏在旁听着
只跟燕怀一道同陆孔在耳房里悄悄商议起来
汪仁的身子瞧着一向不错
但底子却是不好的
势爷病来如山倒
一下子便将人给击垮了
他小时候吃过太多苦头
数九寒天里连件厚实的衣裳也穿不上
挨饿受冻是常有的事儿
寒气入骨
经年不退
所以他畏冷
比寻常人都更加怕冷
他总是似笑非笑的说是因为冬日的天看着太沉闷
色调昏暗冷锐
令人不喜
故而不喜生动
就好比他也不喜欢夏天一般
可他分明
分明真的是怕冷啊
由内而外
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
怕身上冷
心里更冷
世态炎凉
人情冷暖
他小时候就已尝遍了
大了些入宫摸爬滚打
更是见惯了阴险狠辣的手段
那滋味
比三九寒冬里灌下的冷水还要冷上百倍
红尘六合
满天凄寒
得遇宋氏
是他人生中最为温暖的一件事
他身上有救
疾好了
愈合了
病痛却终究是留下了
重逢宋氏之前
他更是肆意妄为的人
从不在意自己的身子如何
能活几日
又能活成何等模样
他生无可恋
死亦不觉得畏惧
要是能不吃就绝不吃
左右死不了
便根本不曾放在心上
端的是浑不在意
可他是伤过根本的
到了年岁
原本细碎的病痛就一股脑冒了出来
小病也成了大病
陆孔摇了摇头
说
没有法子了
只能调理着再看看情况
谢书宁听着
双腿一软
扶着燕怀方才站稳
但泪水已从眼眶里簌簌滚落
止也止不住
明明前些日子见他时
人还好好的
能说能笑也能发脾气
怎么一转眼就病成这样了
他不愿意相信
可在场的人
哪个也不比他难过的少
母亲若是知晓了
只怕是受不住
他便瞒了宋氏的陆孔说的话
只说得静养着
然则宋氏好瞒
汪仁却不是个能轻易瞒得过的主
待到他醒来
见人都聚在了一道
便明白过来
宋氏坐在他身旁
握着他微凉的手
轻声问他
可要用些什么
昏过去后
他粒米未尽
连滴水也不曾喝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