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集
就在我与主人相遇五天后的傍晚
我驮着县长从卧牛山采矿场回来
一匹横穿山路的野兔子在我面前跳起
吓了一跳
不慎将右前蹄陷入一条石缝
我侧歪在地
县长也一头栽了下来
县长的头磕在了路边石棱上
血流如注
当场昏厥
秘书招呼着人把县长抬下山去
几个农民试图把我弄出来
但我的蹄子深深的陷在了石缝里
绝无弄出来的可能
他们强行推我
拉我
我听到咔吧一声响
从石缝中传出一阵剧痛
猛地把我击昏了
等我清醒过来
发现我的右蹄连同短锹骨都留在了石缝里
从断腿处涌出来的血染红了好大一片路面
我心中一片悲凉
我知道
作为一头驴
我已经毫无用处
不但县长不会再要我
即使我的主人也不会收养一匹彻底丧失了劳动能力的驴
等待我的将是屠宰铺里那把长刀
他们会用长刀割断我的喉咙
放完我的血
剥掉我的皮
然后将我分割成一条条的肉
变成美味食品进入人们的肚肠
与其让他们屠杀
不如我自己了断
我侧目看着路外侧陡峭的山坡和山下雾腾腾的村庄
用力往外滚去
这时
蓝脸的一声哭叫留住了我
主人是从山下跑的
他满身汗湿
膝盖处血迹斑斑
显然是在路上摔了跤
他一见我的惨状
便放声大哭
我的老黑呀
我的老海
主人抱着我的脖子
几个前来帮忙的农民有的掀着我的尾巴
有的扳着我的后腿
我挣扎着站了起来
但当我的断腿一着地
便剧痛难挨
汗水像小溪一样从我身上流下
我像一堵朽墙又一次跌翻在地
一个农民用同情的腔调议论着我
哎 废了
不中用了
哎呀
不过也不用愁
这驴啊 很胖
卖到屠宰组也会得一笔大钱呐
放娘的屁
如果你爹伤了腿
你也会埋到土菜族里去吗
周围的人都愣了片刻
那说话的农民恼怒的说
嘿
你这屌人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啊
这头毛驴难道是你爹吗
那农民宣权啰胸欲语
蓝脸动手打架
被同伙的人拉住劝说
哎
算算算算算算了
你别惹这疯子了啊
他可是全县唯一的当干户
在县长和专员那里都是挂了号的
众人散去
止于我于主人
山月弯弯挂在天边
此情此景
倍感凄惨
主人骂着县长
骂着那些农民
脱下褂子
撕成布片包扎缠裹在我的伤腿上
啊
疼死我了
主人抱着我的头
泪珠一串串的落在我的耳朵上
老黑呀老黑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你怎么能相信关家人的话呢
一出事儿他们只顾抢救官
把你扔在这里
如果他们派来石匠
把石缝凿开
你的腿也许还有救
啊
主人说到这里
梦醒般放下我的头
跑到那石缝里
伸手进去
试图把我的蹄子抠出来
我的主人一边哭着一边骂着
累得哼哼哧哧喘粗气
终于把我的蹄子抠了出来
捧着我的蹄子
我的主人放声大哭
看着蹄子上被山路磨得银光锃亮的蹄铁
我也泪如泉涌
主人鼓励着我
帮着我终于站起来
由于包裹了厚厚的布片
我的断腿勉强可以招停
但我的身体悲哀的失去了平衡
健步如飞的西门驴没有
只有一匹一步一点头
一步一侧位的瘸驴
我好几次都想一头栽到山下去
结束这凄惨的生命
但主人的爱挽留了
从卧牛山采矿场到高密东北乡的西门屯儿
路程有一百二十里
如果我腿提健全
这点路何足挂齿
但我缺失一提
举步艰难
一路血肉模糊
哀鸣不止
疼痛使我的皮肤不可抑制的颤抖
宛如微风吹过水面形成的细波纹
走入高密东北乡地板
我的断腿开始散发臭气
成群结队的苍蝇追随
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主人从树上扯下枝条
捆扎成树
用以驱打苍蝇
我的尾巴已经无力挥动
腹泻使我的后半身肮脏无力
主人挥一下数只把子就能打死数十只苍蝇
但随即就会有更多的苍蝇扑出来
我的主人把裤子也脱下来撕破
为我包扎了伤腿
他只穿着一条仅能遮羞的裤头
脚上却穿着两只厚底儿的
鞋面上缝着厚厚的破皮子的沉重大鞋
形状古怪而滑稽
我们一路上风餐露宿
我吃枯草煮
人则从路边的红薯地里捡腐烂的红薯充饥
我们不走大道
走小径
见到人群就躲避
仿佛两个从战场上逃脱的伤兵
那天走进皇府屯时
正逢屯里的大食堂开饭
浓郁的香气袭来
我听到主人的肚子发出咕噜噜的响声
主人看看我
眼里流出泪
他用肮脏的胳膊沾沾眼
眼珠子通红
突然起了高声
哼
他妈的老黑
我们怕什么
我们躲什么
我们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了吗
我们光明正大
我们什么都不怕
老黑
你负的是工伤
理应由公爷照顾
我照顾老黑
就是为公爷出夫
走
我们进村
主人牵着我
像引领着一个苍蝇的军团走进了正在开饭的大食堂
露天开饭
羊肉包子
一笼屉一笼屉的包子从厨房里抬出来
放在桌子上
顷刻便被抢得精光
抢到包子的人有的用树棍插着歪着头啃
有的放在手里来回倒着
嘴里发出稀稀溜溜的声音
我们的闯入让所有人注目
我们太狼狈
太丑陋
太肮脏了
我们身上散发的臭气
我们饥饿劳累
我们让他们吃惊
也许还有恶心
我们败坏了他们的胃口
主人挥动着枝条在我身上抽打
树茎的苍蝇飞舞起来
星散开去
降落到热气腾腾的包子上
降落到公共食堂的炊具上
人们都厌恶的发出了嘘声
一个身穿白色工作服
看样子像食堂管理员的胖大妇人颠着身跑上来
距我们几步远
堵住鼻子
瓮声瓮气的说
你们这是干啥的
快走快走
有一人认出了我的主人
远远的嚷着
哎
是西门屯的蓝脸吧
果然是你这家伙
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主人向那人投去一眼
没吱声
牵着我往院子中央走
那里的人们纷纷躲避
他可是高密县唯一的单干户啊
连昌围专区都挂了号的
他的毛驴是神驴呀
会飞
咬死过两匹饿狼
咬伤过十几个人呢
哎呀 可惜呀
腿怎么残了
炮大妇女追上来嚷嚷
快离开这里
我们不接待单干户
主人停住脚步
声音凄楚而激烈的喊叫着
你这个肥母猪
老子适当干活
我宁愿饿死也用不着你接待
但是老子这头驴却是县长的坐骑
他是驮着县长下山时在石头缝里扭断了腿
算不算工伤
如果算工伤
你们就有义务接待我的主人第一次用激烈的话骂人
他蓝脸泛青
瘦骨嶙峋
仿佛一只拔光了羽毛的公鸡
全身散着臭气
一耸一耸的往前逼近
那胖大妇人被逼的连连后退
竟掩着脸呜呜的哭着逃跑了
有一位身穿旧制服留着风头干部模样的人剔着牙走上来
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我和我的主人
然后说
你有什么要求
我要你们喂饱我的驴
我要你们烧一锅热水给我的驴洗澡
我要你们请一位医生给我的驴包扎伤口
干部对着大厨房喊叫
有十几个人应声而出
干部说
快
按他要求的快去准备
他们用热水冲洗了我的身体
他们让医生用碘酒为我的伤口消毒
涂上了药膏并包上了厚厚的纱布
他们为我弄来了大麦和苜蓿
我吃饲料时
那些人端来了一盆上有热气的包子
放在我的主人面前
一个伙夫模样的人悄声说
哎呀 老哥呀
吃吧
别将劲了
吃了这顿就不要管下一顿了
过了今天就不要管明天
这驴日的岁月呀
没几天折腾头了
早折腾完早吹灯拔蜡
主人佝偻着身体坐在两块落放在一起的破砖头上
目光盯着我那条嘘嘘的支在地上的伤腿
似乎没有听到伙夫的密语
我听到主人饥肠辘辘
我知道又白又胖的包子对它产生了巨大的诱惑
有好几次
我看到它那只又黑又脏的手就要向包子伸去
但最终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
我的伤腿结了疤
性命无余
但丧失了劳动能力
成了废铝
这期间
公社屠宰组的人几次上门想出价买我
用我的肉改善干部们的生活
都被我的主人骂走
莫言在黑驴记中写道
女主人迎春不知从什么地方捡回一只破皮鞋
回家刷洗干净
在鞋里边塞上了棉絮
鞋帮上缝上带子
绑在残履腿上
使她的身体大致能够保持平衡
于是
在一九五九年春天的乡间道路上
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
单干户蓝脸推着一辆装满粪肥的木轮车
赤着碧帛
满面膘弃
拉车的驴穿着一只破皮鞋
低垂着头
走起来一瘸一拐
木轮车缓慢行进
车轮发出嘎啦嘎啦的刺耳声响
蓝脸弓着腰
把全身的力气灌注到车把上
残驴也做出悲壮的努力
要为主人省些力气
起初
人们侧目观看这对古怪的劳动搭档
许多人眼口窃笑
但到了后来就笑不出来了
刚开始有许多小学生跟在车后观看
有的顽皮孩子还向残驴投掷石块
但他们的行为受到了家长的严厉呵斥
春天的地像发酵的面团
车轮一下子陷到轮毂
我的蹄子也陷进地里
我们必须把粪肥运到土地的中央努力
为了让主人省点劲儿
我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但只走了十几步
女主人套在我脚上的皮鞋就留在土里
断腿像棍子一样直往土里插
疼痛难忍
汗流如珠
不是累的
是痛啊
啊
杀了我吧
主人
我已经无用了
我眼睛的余光看到了主人那半边霸蓝的脸和突出的眼球
为了主人的恩情
为了回击那些冷笑
为了那些小杂种树立一个榜样
我就是爬
也要帮主人把车子拉到地中央
我因身体失衡而前扑
膝盖着地啊
膝盖着地竟比断肢着地舒服
更能使上力气
那就让我跪着拉吧
我跪着
用最快的动作
最大的力气前进
我感到婉拒勒紧了我的喉咙
呼吸困难
我知道这劳动的姿势十分丑陋
会让人们耻笑
那就让他们笑去吧
只要能把车拉到主人要去的地方
就是胜利
就是光荣
将车上的粪倾倒在地后
主人扑上来抱住了我的脑袋
我听到主人声音哽咽
语不成声
老黑呀
你真是一头好驴啊
主人掏出烟袋锅
装上烟
打着火点燃
自己吸了一口
然后把烟袋锅插到了我嘴里
吸一口吧
老黑
吸一口
姐姐发
我跟随主人多年
沾染上了烟瘾
我把烟锅吸得滋滋响
两道浓烟从我的鼻孔里喷出来
这一年的冬天
主人受供销社主任庞虎腿上新装一支的启发
决心要为我制作一个议题
凭借着几年前那段友谊
主人和女主人找到了庞虎的妻子王乐云
说明了心情
在王乐云的帮助下
主人和女主人把庞虎的一肢里里外外研究了个透彻
庞虎的义支是到上海一家专为革命残疾军人服务的工厂定做的
我一头驴不可能享受到这样的待遇
即使是那家工厂愿意为一头毛驴制作假蹄子
我的主人也承担不了昂贵的造价
于是主人和女主人决定自己动手为我制作一只假蹄子
他们费了整整三个月的功夫
做了毁
毁了再做
最后做出了一只从外观上足可以乱真的假蹄子
绑在了我的断肢上
他们拉着我在院子里走了几圈
感觉比绑一只破皮鞋好很多
我的步伐虽然僵硬
但瘸的程度大大减轻
主人牵住走在大街上
昂头挺胸
洋洋得意
仿佛示威
我也尽量的往好里走
努力为我的主人长脸
屯儿里的孩子跟在我们身后看热闹
我看到路边那那些人的目光
听到了他们的议论
他们对我的主很是佩服
我们与面黄肌瘦的红太岳迎面相逢
冯太岳冷笑着说
哼
蓝脸
你这是向人民公社示威吗
啊
我的主人说
不敢
我跟人民公社是井水不犯河水
可你走在了人民公社的大街上
洪太岳低手指指地
抬手指指天
冷冷的说
可你还呼吸了人民公社的空气
还照着人民公社的阳光
我的主人说
没有人民公社之前
这条大街就有
没有人民公社之前
就有阳光和空气
这些是老天爷送给每一个人
每一个动物的
你们人民公社无权独占
我的主人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在街上跺跺脚
仰脸被太阳晒的说
好空气呀
好阳光啊
真好啊
他拍拍我的肩膀
说 老黑
你大口喘气
使劲踩地
让阳光照着你
蓝丽
不用你嘴硬啊
有你服软的时候
老洪
有本事你就把路竖起来
把太阳遮起来
把我的鼻孔堵住
你
好
咱们走着瞧
我本来想穿着这只新蹄子为主人再卖几年力气
但随之而来的大鸡金使人变成了凶残的野兽
他们吃光了树皮草根后
便一群饿狼般的冲进了西门家的大院子
主人起初还手持棍棒护卫了
但人们眼睛里那种可怕的碧绿的光芒吓破了他的胆
他扔下棍棒逃跑了
面对着这群鸡民
我浑身颤栗
知道小命休矣
驴的一生即将画上句号
十年前投生此地为驴的情景历历在目
我闭上了眼睛
听到有人在院子里大喊
抢啊 抢啊
把单干户的粮食抢走
杀呀 杀呀
把单干户的瘸驴杀死
我听到了女主人和孩子们的悲嚎声
听到了争抢过程中居民之间的打斗声
我感到脑门正中受到了突然一击
灵魂出窍
悬在空中
看着人们刀砍斧剁
把一头驴的尸体肢解成无数碎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