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958小说网 > 文学名著小说 > 生死疲劳(多人剧)最新章节 > 第015集
加入书架 错误举报

第015集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我直视着大头儿蓝千岁那野气刺人的目光
试试探探的说
嗯
如果我猜的不错
你作为一头驴
被机民用铁锤砸破脑壳倒地而死
你的身体被机民瓜分而食
这些情景都是我亲眼目睹
我猜想你的冤魂不散
在西门家大院上空逗留片刻
便直奔阴曹地府
几经周折再次投胎
这一次
你转生为一头牛
蓝千岁用略带忧伤的腔调说
猜得很准
我对你讲述了我为驴的一生
就等于把后来的事情告诉了你大半
当牛的几年里
我与你几乎是形影不离
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你基本上一清二楚
就用不着我多说了吧
我看看蓝千岁那颗与他的年龄身体相比大得不成比例的脑袋
看着他那张滔滔不绝的讲话的大嘴
看看他脸上那些若隐若现的多种动物的表情
驴的潇洒与放荡
牛的憨直与倔强
猪的贪婪与暴烈
狗的忠诚与谄媚
猴的机警与调皮
看看上述这些因素综合而成的那种沧桑而悲凉的表情
有关那头牛的回忆纷至沓来
犹如浪潮追逐着沙滩上奔涌
犹如飞蛾一群群奔向火焰
犹如铁屑飞快的粘向磁铁
犹如气味丝丝缕缕的钻进鼻孔
犹如颜色在上等的宣纸上印开
犹如我对着那个生着一张世界上最美丽的脸的女人的思念
不可断绝呀
永难断绝
父亲带我去赶集买牛
时间是一九六四年十月一日
天空晴朗
阳光明媚
许多鸟在天上叫
许多蚂蚱在路边把柔软的肚子插到坚硬的路面上产卵
我沿途捉蚂蚱
用草棍穿起来
准备回家烧吃
集市上很热
闹
困难的日子熬过去了
秋天又是个大丰收
人们的脸上喜气洋洋
父亲拉着我的手直奔牲口市
父亲是个大蓝脸
我是小蓝脸
看到我们父子
许多人感叹
这爷俩带着记号呢啊
生怕被别人认了去呢
伤高事儿傻
有骡子
有马有驴
只有两头驴
一匹是灰毛的母驴
耷拉着耳朵
垂头丧气
目光昏暗
眼角上夹着黄痴
不用扒嘴看牙口就知道是匹老驴
另一批黑驴
公的扇过的
个头很大
有点像骡子
生着一张令人厌恶的白脸
白脸驴绝乎驴
像戏剧舞台上的奸臣
透着阴险与毒辣
谁敢要啊
趁早送到屠宰组去杀掉
天上的龙肉
地上的驴肉
公社干部们酷爱吃驴肉
新来的书记最好这口了
他就是给陈县长当过秘书的那个人
姓范名童
外号饭桶
食量惊人
陈县长对驴有深厚的感情
范书记对驴肉情有独钟
看到这两头又丑又老的驴
父亲脸色沉重
眼睛里噙着泪水
我知道
他又想到了我们家那头黑驴
那批雪里战
那批上过报纸
做出了全世界的驴都没有做出的杰出事迹的驴
不但他思念
我也思念
想起在小学读书那几年
这匹驴给我们兰家的三个孩子多少自豪啊
不但我们自豪
连黄护柱和黄合座这对双胞胎姐妹也沾光
虽然父亲与黄同
母亲与秋香关系冷淡
见面几乎连招呼都不打
但我总感到与黄家姐妹有一种特殊的亲近关系
说真心话呀
对他们比对我同母异父的姐姐蓝宝凤还要亲
爱驴的人似乎认识我父亲
两个人都对着父亲点头
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微笑
仿佛是要逃避
也可能是天意
父亲拉着我离开驴市
走进牛市
我们不可能购买一头驴了
因为世界上所有的驴与我家曾经有过的那头驴都无法比较
驴是冷清
牛是繁荣
形形色色大大小小的牛
我很惊讶
这里竟然有这么多牛
我还以为三年困难把牛都杀光了呢
怎么一眨胃耳似的
仿佛从地缝里冒出了这么多牛啊
有鲁南牛
有秦川牛
有蒙古牛
有玉溪牛
还有杂交牛
我们进了牛市
几乎没有蓬固
就直奔一头刚刚拴上龙头不久的小涧
这头小剑约莫有一岁年龄
毛色如栗
皮滑如缎
双眼明亮
透着机灵与顽皮
四蹄矫剑
显示着速度和力量
他虽然年幼
但身躯已具有一头打牛的轮廓
仿佛一个嘴唇上生出黑绒毛的少年
他的妈是一头身材修长
尾巴拖地
双脚前兆的蒙古母牛
这种牛不服大
性子急
耐严寒
耐粗发
有野外生存能力
可以拉离耕地
也可以驾园拉车
牛的主人是个黄面孔的中年人
嘴唇瘦薄
遮不住牙齿
掉了一粒纽扣的黑制服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
看样子像一个生产队的会计或是保管
在牛主人的身后
立着一个头发蓬乱的斜眼睛男孩
与我的年龄相仿
看样子与我一样
也是一位失学少年
我们俩互相打量着
感觉到似曾相识
马牛吗
男孩主动跟我打招呼
然后神秘的对我说
这头小牛是个杂种
它的妈是头蒙古牛
爹是原产瑞士的西门塔尔牛
体重八百公斤
像座小山
你们要买呀
就买这头小牛
千万别买旁边的那头母牛
这时一个黄脸男人厉声训斥男孩儿
闭嘴
你再多说话
把你嘴巴给你缝起来
男孩吐吐舌头
笑着躲到男人背后
悄悄的指着那头母牛弯曲的尾巴
显然是要提醒我注意
父亲弯下腰
对着那头小公牛伸出了一只手
仿佛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绅士在灯光辉煌的舞场上对着一个珠光宝气的女士妖舞
也是多年之后
我在许多外国电影中看到这种场面
便会想起父亲对牛伸出的手
父亲的眼睛明亮
闪烁着让我感动的光彩
我想
只有历尽劫难
有不期而遇的亲人的眼睛里才可能出现这样的光彩
令人感到惊奇的是
那头小公牛竟然摇动着尾巴
走到父亲的面前
伸出浅蓝色的舌头舔了一下父亲的手
紧接着又舔了一下
父亲抚摸着小公牛的脖子
说
我要买这头小牛
卖牛男人用不容商量的决绝口气说
要买就买两头
我不能让他母子分离呀
父亲从夹袄深处摸出了那沓钱
递到卖牛男人面前
固执的说
我只有一百块钱
五百
两头一起牵走
我一句话不重复两遍
要就要
你不要就闪开
别耽误卖牛
我只有一百块钱
可是我就想要这头小牛
父亲执拗的将钱放在卖牛男子的脚前
收进你的钱
此时父亲蹲在那头小牛面前
脸上洋溢着感伤的激情
抚摸着小牛
牛主人的话显然没入他的耳
那个男孩儿说道
大叔
卖给他吧
你少废话
买牛男人将母牛的缰绳递给男孩
说 请好
然后走到了小公牛的身侧
弯腰把父亲推开
将小牛撒到了母牛身边
说
从来没见过你这种人
难道还要抢吗
父亲一屁股坐在地上
目光痴迷
中了邪般的说
我不管
反正我就要这头牛
现在我当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要那样执拗的买那头小公牛
当时我无法想到这头小公牛是从西门闹驴转世而来
我只认为父亲因为执迷不悟闹单干
遭受巨大的压力
精神有些恍惚
现在我相信
牛与父亲之间有一种心灵感应
最终我们买到了这头小公牛
只是命中注定
冥冥中早有安排的
正当父亲与那卖牛男人纠缠不清时
西门屯大队党支部书记洪泰岳带着大队长黄同等人也出现在集市上
他们看中了这头母牛
当然也看中了这头小公牛
冯太岳熟练的扒开母牛的嘴巴
说
老七口了
该进屠宰组的货色
买牛人撇了撇嘴
说
老哥
你可以不买我的牛
但是你不能昧着良心说话吧
这样的呀
你竟敢说是老乞口
告诉你
我们大队要不急着用钱啊
说啥也不会卖的
这牛回去就能配种
明年春天就能生小牛
皇太岳伸出缩在肥大衣袖中的手
想按集市上牛经济的方式与卖牛人讨价还价
但那人摆摆手说
行行行
不用来这套
就明说吧
这牛和这小牛捆在一起卖
两头五百元
少一个子子儿就免开尊口
父亲抱住了小公牛的脖子
怒冲冲的说
这头小牛我要了
一百元
兰莲
你不必费这个心了
回去带着老婆孩子入社吧
如果你喜欢牛
就安排你当专职饲养员
洪太岳看了一眼大队长黄同
他问
你说呢
黄同
黄铜说道
老兰呐
你这将劲我们都领教了
我们都服了你了行不行
你入社吧
为了老婆孩子
也为了我们西门屯大队的名声啊
哎呀
你说每次去公社开会
都会有人问
哎
你们屯那个单干干还单干着的吗
你说这让我们怎么回答呀
父亲根本不理睬他们
人民公社饥饿的社员们打死我们家的黑驴分而食之
又把我家的余粮哄抢干净
这恶劣的行径尽管可以理解
但给父亲心中造成的创伤却永难修复
父亲多次说
他与那头驴不是一般的主人与家畜的关系
而是心心相印
如同兄弟
父亲尽管不可能知道黑驴是他的东家西门闹脱胎头生
但他肯定感受到了这头驴与他的缘分
洪太岳他们的话都是老生常谈
母亲连回答的兴趣都没有
他只是抱着牛头说
这头小牛我要了
卖牛人惊讶的问
你 你
你就是这个张干活
哎呀 老哥哎
可真有你的呀
他打量着父亲的脸和我的脸
恍然大悟的说
蓝脸儿
果然是蓝脸呐
好 一百元
小牛归你了
卖牛人从地上把钱捡起来
点数一下
摔进怀里
对洪太岳说
呃
你们是一个屯儿的
那就让你们跟着蓝脸兄沾点光吧
呃 这头母牛
嗯
三百八
便宜你们二十块钱
拿走吧
父亲从腰间解下一根绳子
套在小牛的脖子上
洪太岳等人也给蒙古母牛换了新缰绳
将旧缰绳还给主人
卖牲口不卖姜声
这是规矩
皇太岳问父亲
蓝脸
跟我们一起走嘛
要不你的小牛会恋妈
你牵不回去的
父亲摇摇头
牵着小牛就走
小牛竟然顺从的跟着我父亲前行
尽管蒙古母牛发出哀鸣
尽管小牛也回头对着他的妈叫了几声
但他没有挣扎
当时我想
也许这小牛已经够大
对妈妈的依恋程度已经很弱
现在我知道你西门牛原本是驴
是人
以我父亲的缘分为尽
自然一见倾心
一见如故
一见就不想再分开
我正要追随父亲而去
那个卖牛的男孩跑过来
对我低声的说
我告诉你啊
那头母牛是个热瘪子
所谓热憋子
是指那种夏天里一劳动就口吐白沫
哮喘不止的牛
我当时弄不明白何为热憋子
但从男孩的严肃的神情上
我知道这种牛不是好牛
我至今也弄不明白那男孩为什么要把这些话告诉我
我也不知道我与他似曾相识的感觉从何而来
在回家的路上
父亲一直沉默着
我几次想跟他说点什么
但看看他那副沉浸在某种神秘思维中的表情
就把这愿望压制下去
不管怎么说
父亲买到了这头牛
而且也是我十分喜爱的牛
这就是大好的事
父亲高兴
我也高兴
临近村子时
父亲停下了脚步
点燃了一锅旱烟抽着
打量着你
又突然笑出了声音
父亲的笑本来就非常稀少
这样的笑更是罕见
我有几分紧张
生怕他中了邪魔
我问父亲
你
你像什么呀
父亲不看我
只盯着牛的眼
问我
解放了
你看看这小贱的眼睛像谁
我真的吃了一惊
意识到父亲的精神出了问题
但我还是尊主去看小公牛的眼睛
这是两只清澈如水的牛眼
黑蓝黑蓝的
在漆黑的瞳孔里
我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小公牛仿佛也在看我
它正在倒桥
浅蓝色的嘴巴不紧不慢的咀嚼着
不时有一团草像只老鼠似的沿着他的咽喉滚进他的肚腹
随即又有一个新的草团拥上来供他咀嚼
爹 您
您什么意思啊
也看不出吗
他的眼睛跟咱家之前的黑驴呀
是一模一样啊
在父亲的提示下
我回忆着那批黑驴留给我的印象
只是模糊的记得一批油光光的驴经常咧着大嘴
撕着白牙
扬着脖子长鸣
但它的眼睛是个啥眼儿
无论如何也回不起来了
父亲没有过多的和我纠缠这个问题
但他对我讲了几个与轮回有关的故事
他说
一个人做梦
梦到死去的爹对他说
儿啊
我投胎为牛
明天就要降生
第二天
家中的母牛果然生了一头小公牛
这人对这头小公牛格外照顾
亦趋以爹呼之
既不给他穿鼻环
也不给他拴缰绳
每逢下地
这人就说
爹
走吧
牛就跟着他下地干活累了
这人说
爹 歇会儿吧
牛就歇了
父亲说到这儿就停了
我感到很不满足
就追问
那后来呢
父亲犹豫了片刻
说
这种事啊
不好对小孩子说
但还是说了吧
这头牛在那耍旗子
正好被这家的女人看到
女人就说
爹呀啊
您这是干的什么事啊
真不害臊
于是啊
这头牛就一头撞到了石墙上
自尽了
爹长叹了一声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