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集
我胆怯的拍了拍大头儿蓝千岁的肩膀
我说
千岁啊
我可不敢再让你称火爷爷了
尽管现在我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
而你呢
只是个年仅五岁的儿童
但退回去四十年
也就是一九六五年那个动荡不安的春天
我们的关系啊
却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与一头小公牛的关系
蓝千岁郑重的点点头
说
王师弟弟在目
于是
从他的眼睛里
我看到了那头小牛的调皮天真
桀骜不驯的神情
你肯定没有忘记啊
那个春天里
我们的家庭所承受的巨大压力
消灭最后一个单干户
似乎成了我们西门屯大队也是我们银河人民公社的一件大事
洪太岳动员了村子里德高望重的老人
毛顺山大伯
曲水原老叔
秦不亭四爷
能言善辩的女人
杨桂香大姑
苏二曼三婶儿
长素花大嫂
吴秋香大婶
心灵嘴巧的学童
莫言 李金柱
牛顺娃
上边列举这十人
只是我能回忆起来的
其实还有许多人
他们一波一波的拥到我家
仿佛前来为女儿说媒
或是替儿子求婚
仿佛前来卖弄学问
又仿佛前来施展口才
男人们围着我爹
女人们围着我娘
学童们追着我哥我姐
当然
也没饶过我
男人们的旱烟把我家墙壁上的壁虎都熏晕了
女人们的屁股把我家的炕席都磨穿了
学徒们把我们的衣服都扯破了
入社吧
请入舍
觉悟吧
别痴迷
不为自己
也为孩子啊
呃
我想啊
你那些天牛眼所见牛耳所闻
也都与入舍有关
当我爹在牛栏里为你清理粪便时
那些老人就像忠诚的老兵一样把守着牛栏
门口说
我说蓝脸贤侄啊
你就入了吧
你不入社
人不高兴
连这牛也不高兴啊
我有什么不高兴的
我高兴着呢
他们哪里知道我就是西门豹
我就是西门驴
一个被枪毙的地主
一个被鸾割了的毛驴
怎么可能愿意跟这些仇人搅合在一起
我为什么对你爹表示出那样的依恋
就因为我知道跟着你爹可以单干
女人们盘腿打坐在我家的炕上
像一群厚颜无耻远道而来的刮曼亲戚
他们口角上跨着泡沫
像那些路边小店儿的录音机
一遍遍的重复着惹我厌烦的话
我恼怒的吼叫着
杨大奶子
苏大定
你们快从我们家滚走吧
我烦死你们
他们一点儿也不生气
嬉皮笑脸的说
只要你们答应入了社
我们立马就走
如果不答应
就让我们的定在你们家的炕上扎根儿
让我们的身体在你们家抽芽长叶
开花结果
让我们长成大树
把你们家的房顶撑开
女人当中
最让我讨厌的还是吴秋香
那也许依仗着与我母亲曾经共事一夫过的特殊关系
对我母亲毫不客气
迎春呐
你跟我可不一样
我是被西门闹强奸的丫鬟
你是她宠爱的小老婆
你还给他生过两个孩子
没给你戴上地主分子的帽子接受劳动改造已经是万幸了
这权仗着我看在你对我还不错的份儿上
在黄铜的面前可是为你求了情啊
你可要知道灰热还是火热
那些以莫言为首的顽童原本就嘴皮子发痒
精力过剩
此事得到村里的支持
又得到学校的鼓励
可算捞到一个尽兴闹腾的机会了
他们兴奋像喝醉了的猿猴一样上蹿下跳
他们有的爬到树上
有的骑到我家的墙头
举着铁皮喇叭筒子
把我家当成一个反动堡垒
发起攻心战役
当干事做独木桥
走一步来摇三摇
摇到桥下淹没了人民公社
通天道顺社会主义是金桥
拔掉穷根栽树苗
蓝脸老顽固
单干走绝路
米克老鼠屎
坏了一刀错
金龙宝凤难解放
手摸胸口想一想
跟着你爹老顽固
落后保守难进步
这些顺口溜啊
都是莫言编的
他从小就有这特长
我非常愤怒
恨莫言那个小子
你还是我娘的干儿子
我的干兄弟呢
每年的大年夜里我娘还让我送一碗饺子给你小子吃呢
什么干儿子干兄弟
呸
你一点亲情也不讲
我也对你不客气
我躲在墙角
摸出弹弓
瞄准骑在树杈上眯缝着眼睛举着铁皮喇叭对我们家喊叫的莫言那个光溜溜的葫芦头发射了一粒弹丸
莫言一声惨叫
掉到树下去了
但过了不到一袋烟的功夫
这小子又爬到树上
额头上鼓着一个血包
继续对我们家喊话
兰解放
小顽固
跟着你爹走邪路
胆敢行凶
把我打
把你抓进公安局
我举起弹弓瞄准他的头
他扔掉喇叭筒子
出溜到树下去了
金龙宝凤顶不住了
与爹商量
金龙哥说
爹呀
咱们还是入了吧
学校里不把我们当人看
宝凤姐说
我们前头走
后边就有人指着我们说
看
那就是单干户的儿女
爹
看
那生产队的人来一起干活
嘻嘻哈哈打打闹闹
很是愉快
哪像你与娘
孤孤单单的
纵然多打几百斤粮食又有什么意思啊
要穷大家一起穷
要富大家一起富
爹不吭气
娘向来不敢逆爹的意思
这次也大着胆子说
他爹
孩子们说的有理
咱们还是入了吧
爹抽了一袋烟
抬起头说
他们啊
要是不这样逼我
我也许呀
还就真入了
但是他们用这样的方法
像敖大英一咬我
哼
我还真不入了
爹看看金龙和宝凤
说 哎
你们俩呀
眼看着就要初中毕业了
按说我应该供着你们继续上学
上高中
上大学
出国留洋
但是啊
我供不起了
前几年积攒了一点家底儿
也被他们给抢光了
就算我还能供得起你们
他们也不会让你们再往高里读了
这不光是因为我是单干户
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锦龙哥点了点头
爽朗的说
爹 我们明白
我们尽管没过一天地主少爷小姐的生活
我们尽管连西门闹是个白的还是个黑的都不知道
但我们是她的种
我们身上流着她的血
他就像个魔影一样
死死的纠缠着我们
我们是毛泽东时代的青年
出身不能选择
但道路可以选择
我们不想跟着你单干
我们要入社
你们不入
我和宝凤一起入
爹
谢谢您十七年的养育之恩
原谅我们的不孝吧
我们有那样一个亲爹
如果再不追求进步
这辈子就更无出头之日了
好啊
说的好啊
我呀
也反复掂量了
不能让你们跟着我往黑道上走
你们都去入社
我一个人单干
我早就发过誓
要单干到底
不能自己长自己的嘴
娘含着眼泪说
他爹
要入还是一家子齐入了吧
你一个人在外边干
这算怎么一回事
我说过了
想让我入社
除非毛泽东亲自下令
但毛泽东的命令是自愿入社
退社自由
他们凭什么强逼着我呀
他们的官职难道比毛泽东还大吗
我就不服这口气
我就要用我的行动试验一下毛泽东说话算不算数
金龙哥用嘲讽的口吻说
爹
您就不要一口一个毛泽东了
毛泽东这名字不是我们这些人叫的
要叫毛主席
你说的对
应该叫毛主席
我虽然单干
也是毛主席的子民
我的土地
房屋都是毛主席领导下的共产党分给我的
前天洪太岳托人带话给我
说再不入社
就要对我采取强制措施
牛不喝水抢案头吗
不行
我要上访
去县里
去省里
去北京
父亲对母亲叮嘱说
我走之后啊
你带着孩子们去入舍吧
咱家有八亩地
五口人
人均一亩六分
你们带走六亩四
剩下的归我
咱家那盘楼是土改时分的
你们也带着去住舍吧
但是这头小牛得给我留下
这三间厢房显然是没法分了
孩子们都大了
这几间小屋也住不下了
入了社
你们就可以跟大队里申请宅基地盖房子
等你们的房子盖好了
就搬出去
我死守在这里
房子不倒
我不离开
房子倒了
我在废墟上支个窝吧
依然不离开
爹
何必呢
你一个人与社会潮流对抗
这不是扒着眼照镜子自找难看吗
我虽然年轻
爹
但是我也感觉到了
阶级斗争要起来了
像我们这种根不红苗不正的人
跟着潮流走
也许还能躲过劫难
逆着潮流走
正是拿着鸡蛋往石头上碰啊
所以啊
我让你们入社
我是雇农
我怕什么
我已经四十岁了
一辈子没出过彩儿
想不到单干
竟使我成了个人物
爹笑着
眼泪流到了蓝色的脸上
大娘
给我捞点干粮
我要上访去
娘哭着说
他爹
我跟了你这么多年
不能离开你
让孩子们入社
我跟你单干得不行
你的根基不好
入了社有保护
跟着我单干呢
他们就有理由把你的根刨出来
这也给我添麻烦呢
我大声的喊叫着
爹
我跟你单干
胡说
小孩子讲
你懂什么
我懂
我什么都懂
我爷讨厌皇太岳
黄彤那些人
我尤其讨厌那窝秋香
他算什么东西
哼
眯缝着母狗眼
嘴一抻一咧
像个几鼻眼子
他有什么资格到我们家冒充进步分子
你个小孩子家
嘴巴别那么损
母亲瞪了我一眼
我接着说
爹
我跟着你单干
你送粪
我给你赶着牛拉车
我们的木轮车动静大
嘎吱嘎吱的不同凡响
好听
我们闹独立
个人英雄主义
爹
我很佩服你
我跟你单干
学我也不上了
我天生就不是上学的材料
我一上课就犯困
爹
你是半边蓝脸
我是蓝脸半边
两个蓝脸怎么能分开呢
我的脸蓝屡遭嘲笑
索性让他们笑个够吧
笑死他们两个蓝连闹单干
全县唯一
全省唯一
好生神气
爹
你必须答应我
爹答应了我
本来我想跟着爹一起上访
但爹让我留下来照顾小公牛
娘从墙洞里挖出几件首饰交给爹
可见土改还是不彻底
娘还是隐藏了福财呀
爹便卖了首饰做路费
先去了县城
找到毁了我家黑驴的陈县生
要求单干的权利
陈县长劝说了半天
爹不服
据理力争
县长说
从政策上讲
你当然可以单干
但我希望你不要单干了
爹说
县长
看在那头黑驴的份上
你给我开个护身符吧
说蓝脸有权单干
我把这护身符贴在墙上
就没人敢整我了
县长伤感的说
黑驴呀
真是头好人
我欠着你驴情啊
大脸
但这护身符我不能给开
我给你写封信
介绍一下你的情况
你到省委农村工作部去吧
爹拿着县长的信到了省委农村工作部
部长接待了爹
部长也劝爹入社
爹说
我不入
我要单干的权利
什么时候毛主席下令不许单干的时候
我就入
毛主席没下令
我就不入
农村工作部长被爹的侄女打动了
在县长那封信上批了几行字
尽管我们希望全体农民都加入人民公社
走集体化的道路
但个别农民坚持不入
也属正当权利
基层组织不得用强迫命令
更不能用非法手段逼他入社
这封信简直就是圣旨啊
被父亲装在玻璃镜框里悬挂在墙上
从省里回来之后
父亲的心情很好
母亲带着金龙宝凤入社
原来就被集体的土地包围着的八亩地只剩下了三亩二分狭长的一坝
犹如汪洋大海中的一道堤坝
为了更具有独立性
爹把三间厢房用土坯分隔开来
另开了一个方便之门
新盘了一个锅灶和土炕
我跟着爹住
除了这间厢房
院子里紧靠着南墙的牛棚也归我们二位蓝脸所有
我们有三亩二分地
有小公牛一头
木轮车一辆
有一具木梨
一把锄头
一张铁锨
两把镰刀
一把小镢头
一柄二尺钩子
还有一口铁锅
四个饭碗
两个磁盘
一个尿罐
一把菜刀
一把锅铲儿
还有一盏煤油灯
还有一块可以敲石取火的火镰
尽管我们还缺少一些用具
但我们会慢慢治全的
爹拍着我的头说
儿子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单干呢
我不加思索的说
好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