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他在我面前第一次用眼里的水而不是口里的水把脸润湿了
他眼里流出来的泪水浅薄透明
仿佛没有重量
这张红色大脸上挂着的泪水就像马头上生出的脚一样令我难以接受
它的哭声放大
泪水密集起来
颜色变深
质量变大
沉甸甸像稠而透明的胶水
我的眼睛火辣辣的发烫
我恨他对我的欺骗
我暗自庆幸及时得到了她怀孕的消息
这不能怨我
我让你服药
你说你带着环
你自己找她
别怨我
俺也没怨你
他不哭了
大步走到场边
把一根棕色的粗绳子背上肩
绳子后连接着一个一头大一头小的青十六轴
好言好语的问父亲
爹 能养了吧
父亲的脸上慌慌张张跑出笑容来
父亲笑着说
哎 燕燕他娘
你放下吧
我来拉
我年轻
我来了
您干了一晌午头
去树林里歇歇吧
父亲感动了
说不出话
更紧张的挥叉翻场
一串串的麦穗儿小金鱼般跳跃着
他拉着六轴绕场旋转
长腿大臂
麦场显得小
我有口难说话
这时从厂北边那条小路上
母亲走过来了
母亲牵着一头小公牛
小公牛后跟着我四岁的女儿
母亲是小脚女人
一步步走的艰难
她老远就看见我了
想走快一点
但牛走不动了
父亲亭住叉
对我说
前天来了敲牛的
要钱少
手艺好
就敲了
怎么选这么个忙时候敲牛啊
燕燕她娘要敲这个人手艺好
要钱少啊
牛敲了后必须不停的遛
严防倒卧
但动过手术的牛又千方百计的想趴下
因此遛牛是艰苦的劳动
白天连着黑夜
黑夜连着白天
牛和牛都遛成木头了
我迎着娘走去
看到娘兴奋的哭脸
一阵热风把她灰白的乱发吹动
吹得更乱
女儿在娘的身后
提着一个绿色的长方形小收音机
畏畏缩缩的看着我
母亲说
燕燕呐
叫爸爸呀
娘
你回来了
有什么事吗
啊 没事 母
母亲的眼泪流出眼眶
女儿躲在娘的背后
偷偷的看着我
我看着他们两只酷似我的眼睛
弯腰把他抱起来
他很胖
沉甸甸的坠手
可是去年的衣服吧
裤头和汗衫之间有一段空白
露出了积满灰垢的肚脐眼儿
我对他说
妍妍
我是谁啊
他轻轻的说
你是爸爸
你怕我
嗯
爸爸
我答应了一声
我抓住他的袖子
拉得上河堤
又拉到下河堤
干河里的沙土冒出灰白的热气
他往后仰着身体
下巴翘起
口里吐着一串串含混不清的话
我们走的年色如毡上脱毛
洞里拔舌
河里没有路
泛碱的松软沙土事事响着
烫着我们的脚面
烦乱的蝉鸣在两面合堤的柳树上交叉着响起
一道蝉鸣一道丝线
飞窜着编成一面大网
罩住了枯禾岛
我抬头
看见天上布满了鱼鳞状碎云
正午时分
满天都是强光
不知太阳在哪里
蝉鸣声挡住了河堤对面母亲的低泣
父亲的叹息和女儿手提小收音机的叫声
空中一声爆响
压住蝉鸣
空中的响爆的蝉鸣像抱住的碎片
抱住碎片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的在半空中浮游
空军基地的飞行训练还在继续进行
我拽着妻子往河堤上走时
女儿睁大了眼
惊吓得不敢哭
我惶恐的不敢看她
我拉着妻子横过枯河
方向由北向南
目标公社卫生院
距离两千米
脚下的沙土干涩的响着
令人牙沉
妻子不情愿的跟着我走
我气喘吁吁的回过头
手仍然紧抓他的袖管
你走不走了
我阴沉沉的说
他不做声
迷惘的看着我
六年前
他牵着我的袖管
像我今天牵着他一样去公社登记
那天上午阳光明媚
美好的天气犹如孔雀开屏
那时候河里还有些潺潺的流水
我为了拖延时间
提议去走七里外的九孔桥
他说
去你的吧
你今天听我的
他脱了鞋
挽起裤腿
高高的露出湿沙色的小腿和干沙色的大腿
我背你过河
他把鞋一下子塞到我怀里
鞋子里一股淤泥味扑进我的鼻孔
我说
我去走瞧
你走屁
四下无人
他在我面前蹲下
反胳膊搂住我的腿弯
我抱着他的鞋趴在他的背上
他稀里糊噜下了河
腿烫的水声一片
我不敢低头
平眼前望见河滩地里麦苗青青
笨重的斑鸠从河边飞起
在麦垄上落下
划出一道麻麻斑斑的抛物线
他用两只大手抓住我的大腿
我全部的感觉都集中到他的手掌上
他那时已经二十八岁
虽没结婚
但身体已经发胖
他的呼吸沉重
宽阔的背上散发着热烘烘的大葱气味
我在温暖的阳光下
在他体温的圈子里瑟瑟的抖颤
他把我背过河
放下我
推我一把
拍我一掌
说
你别想跑
我迷迷糊糊的说
往哪里跑
往哪里你也跑不了
他从我手里夺过鞋
提着
赤脚踩着干净的路
一步一个清晰的脚印
几十步脚印淡了
肥肥的脚背上蒙着一层黄尘土
两个明亮的大脚趾甲像两只警觉的眼睛
你看什么
他脸上露出强悍的笑
催我快走
我恍然如赴刑场啊
把腰板挺得笔直
恰似一支箭杆
公社名政助理员是一个极漂亮的麻子
见人心笑
他哗哗的翻动着蓝皮护籍部
翻到了一个
用笔盖点点
抄到白纸上
他放下一条裤腿
盖住了一条腿
又翻到了一个
用笔杆点点
他盖住了另一条腿
民政助理员打量着我们
他拍拍鞋子
穿到脚上
他问了几句话
全是他对答
麻子写好了一张纸
说
按指印
他蘸了一个鲜红的手指头
狠狠的按在麻子指点的地方
我双手插进裤袋里
磕磕绊绊往后推
向着门口的方向
他一把抓住我
你还想跑回来
麻子惊愕的看着我们
五官一定
接着挤眉弄眼的邪笑
当心
小伙子
当心挨打
不按
麻子说
按吧
不按不合法
他拉着我的胳膊用力一顿
我就站在了桌子边
他有两条乌黑的眉毛
嘴唇上汗毛很重
他胸部丰满
衣服上印着金黄色的葵花
我等你快二十年了
生是你的人
死是你的鬼
你凭什么不爱
小伙子
别傻了
这样的媳妇儿哪里去找啊
人高马大
山大柴广
生个孩子也是大个的
我举着手指
看着他那个大指纹
想起了河里的戏台
他坐在台下看戏
把板凳坐的直往沙里一陷
空中突然有强光交错
耀的河沙像水银
一架敏赤翘尾的飞机翻着荆头往下掉
掉一会儿又猛的竖起头
斜刺着冲上去
冲去了之后
响声才震动河道
飞行训练还在继续进行
妻子端坐在沙土上
用宽大结实的背对着我
她的脖子上粘着灰土
粘着一根淡红色的麦芒和两颗淡黄色的麦壳
一颗大一颗小
汗水他透了他的衣服
皱边的衣领上有发亮的油腻
我说
起来不
河沙钻进凉鞋
趟着我的脚
暗蓝色的光线悠悠叫着往上扑
扑的我两眼落泪
玉兰
你难道要我给你下跪吗
我叫出玉兰二字
心里感到别别扭扭
结婚六年了
我没叫过他一次名字
总有那么一些极其简单的方法让他知道我在跟他讲话
我不得不给他写一封信的时候
总是用尽量潦草的字体写他的名字
这个名字与他符号这的人像相去甚远
我感到惭愧
而他在六年中写给我的五封信里
每次都把我的名字看得缺胳膊少腿的躺在信封上
像三个疲乏的伤兵在沙漠中行军
我叫了一声玉兰
他的脸一下化了
他不但回头
而且转了一下身体
亲切的望着我
我说
这么热的沙土
你不嫌烫
快站起来
他温顺的站起来
说他爸爸
真要留我也依着你
刚才我觉得就像李二嫂一样
没人疼没人爱的
你叫了我
我又觉得跟李二嫂不一样了
李二嫂在我女儿手提的那个绿色长方形小收音机里哭哭啼啼唱起来
麦场上
拉完六轴再把场翻
满肚子苦水能对谁言
这两口唱震动的我们全家肃然默莉静听着
阳光比比叭巴晒焦麦穗儿
树叶子都蔫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