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小公牛想趴下
母亲用力上提着他的铁皮环
他嘴里吐着白沫
尾巴弯弯曲曲成一条蛇形
没有什么好说的
我说
这个孩子坚决不能要
即便是要
也要等我干出点事业来
娘说
什么他娘的狗屁事业
有人才有事件
收音机说
郎贤芬在这两句唱腔里
充分发挥着传统旅剧委婉妻切的风格
又吸收了河北梆子的高亢和黄梅戏的甜润
完美的表现了青年寡妇李二嫂孤单寂寞
痛苦不堪的心情
使人能从他对苦难生活的控诉中
联想到他对男欢女爱的幸福生活的向往
请大家再来欣赏一遍这两句唱腔
七一把嘴唇撅起来
脸上布满乌云
他把绳子抓起来
棕色绳子如一条死蛇背上肩头
弯弓探镜
大踏步走起来
青十六肘吱吱呀呀的响着
把麦穗压压得纷落落儿
父亲跟在六轴后边
压压实的麦穗挑起来抖松
雨点儿般的麦粒从插缝中落地
小女儿推到矮墙头下的那道窄窄的阴影里
袒着肚子伸开两条小肥腿
鞋子脱下来扔在两边
一只离腿很近
一只离腿很远
收音机在两条腿中夹着
呜呜哇哇的响
麦场上拉完六咒再把场翻
满肚子苦水能对谁言
妻子呼噜呼噜的哭着
一声声的紧
他步幅巨大
每一步都把麦穗尔扬起来
抬脚高高向那泥泞中跋涉
收音机里继续唱着
十七岁到李家挨打受骂
第二年丈夫死
指望全断
靠娘家并无由兄弟姐妹
靠婆家无丈夫
孤孤单单
妻子哭得酣畅
步子跌跌撞撞
青十六周跟着他左一头右一头的瞎碰乱撞
父亲的腰屡缕的更厉害了
那顶破草帽随时都会从头上掉下来
但总也掉不下来
在收音机絮絮叨叨的哭诉声中
女儿一动不动
双手搭在肚子上
眼望着卖场
眼皮落下去
抬起来
又落下去
又抬起来
女儿出生后三天
我从外地匆匆赶回来
他躺在妻子身边
从一条小被子里露出一张生着细毛的小脸儿
小脸儿怎么会这么小
我又可怜她
又厌恶她
他好像要表演给我看
把鼻子和眼睛挤在一起
挤出一个的皱纹
抽搐一会儿
突然打出一个响亮的喷嚏
我大吃一惊
料想不到这么个小东西竟然会打喷嚏
打过喷嚏后
他放开脸
睁开眼
好像在看我
我觉得他的目光很短
并不能射到我的脸上
他哭了
妻子说
别哭
你看看谁来了
不认识
这就是你爹呀
我沉重的坐在房凳上
不敢相信自己已经是个爹了
妻子把女儿抱起来
解开怀
把一个与大乳房相比显得很小的褐色奶头触到女儿嘴边
她的嘴吸动着
像鱼儿吞钩一样
把与她的嘴相比显得很大的奶头吞下去
妻子用手往上提着
不断的拥住女儿鼻孔的乳房
面容庄严神秘
我看着他们
心中一片荒漠
见一个大人正向那精子般辉煌的远古走去
妻子的爹做贩卖猪皮生意
很能赚钱
他来看女儿
时间是寒冬腊月
风在河里怒吼着
把黄沙扬过河堤
一把把撒在屋顶的枯草上
打出一片细声
他的爹肥胖的脸上冻着一层油腻
他跟我的父亲寒暄几句
走进女儿房里
看着我
没说一句话
喝了一碗茶
站起来说
大妈啊
我来给你送六个猪蹄子
让你婆婆给你煮汤吃
吃猪蹄子发奶水
我送她到院子里
她从车兜里摸出猪蹄子
一个接一个扔在冻得裂纹的地上
有白的有黑的
在地上蹦成一盘残棋
我说
你不吃过饭再走啊
我不吃了
我要去赶集了
他姐夫啊
你好歹也是吃国库粮的人
每月五十六十的挣着
咋就把家弄成这副穷酸样子呀
三间东倒西歪屋
两个半龙半瞎的爹娘
哎
我闺女真是穷鬼搏命啊
竟然嫁到了你家
哼
现如今坐月子的
吃的是鸡鸭鱼肉
睡的是绫罗绸缎
喝的是奶粉蜂蜜
哼
你家可倒好
我被他训斥的哑口无言
的确
在这个家里
是没有多少幸福的成分的
我 他爹娘
还有这个刚刚出世的小灾星
大家都感到委屈
都不仗义
可都得忍着
受着
这一切都是阴差阳错
似乎命中注定
我送走岳父回来
见爹娘正瑟缩着肩膀把猪蹄子收拾到屋里去
娘和爹用寒冷的眼睛看着我
仿佛我是主人
他们是奴隶
娘在灶下点着火
灶里呛出白色的浓烟
大力直冲房顶
又汹涌的折下来
爹和娘用袄袖子擦眼
把颧骨擦红了
把袄袖子擦亮了
我说
去他妈的
我堂堂的
竟要被这个屠户训斥
我抓起冻得硬邦邦的猪蹄子
用力摔到院子里
一颗接着一颗
好像投掷手榴弹
由一颗飞进嘎嘎作响的老杏树里
白蹄子在黑枝丫中碰撞着
好半天才缓慢的落下来
惊飞一地麻雀
你骂谁
妻子在屋里说
骂你的混账爹
你爹才混账
你要是委屈
就跟你爹走
你想的好
我孩子都有了
你还想休了我
党是怎么教育的你
父亲弯着腰走出去
把我扔出的猪蹄子一颗颗捡回来
屋里的烟压得我弯了腰
凹凸的地面离我的脸很近
锅里的水沸沸的响起来
父亲从墙角上拖过一块木板
一个瓦盆儿
把猪蹄子放进盆里
母亲用一个缺口破瓢舀来开水
缓缓的浇到猪蹄子上
猪蹄子在盆里吱吱叫着
翻滚着
浮起来又又沉下去
弥漫全屋的炊烟蒸气渐渐淡薄
显出乌黑的墙壁
老老破家具
父亲试试探探的往盆里伸手
黑手缭绕着白雾
虚实相济
构成幻想
黑手从盆里捞出一只水淋淋的猪蹄子
不是扔也不是放
而是在运动中滑落
恰恰打着木板边缘
溅出一圈水星
我看到父亲的眼眨了一下
又眨了一下
母亲伸出两只手
一手按住猪爪子
一手往下撕毛
猪毛像腐烂的毛毡
一片片脱落
亮出白白红红的猪皮
爹和娘认真极了
连一根毛也不放过
撕净了茅
又涮锅烧水煮猪蹄
煮的香气满屋
妻子用了一天就把猪蹄啃光
汤喝了大半
后来妻子对林仁说
俺娘家送来六个猪蹄子
全被两个禅老给啃了
母亲把妻子对林仁说过
林仁又转述给他的话学给我听
我听了皆讶良久
这六轴滚滚
绕肠旋转
我的命和六州一般
转过来
转过去
何时算了
这样的苦荒景
无头无边呐
收音机感情充沛的唱着
好像成了专门替我拉六周的妻子配乐
她的哭声变成了一条舒缓的河流
平平静静
不妨碍这一番控诉黑暗家庭
感叹悲惨命运的大唱灌进我的耳朵
她也许把自己当成李二嫂了
善良懦弱
漂亮多情
惹人爱怜
她机械的牵挂着六轴绕场旋转着
好像把这劳动变成了对我的谴责
我被李二嫂优美的歌唱动了心
被这骗人的戏剧感动的浮想联翩
我感到自己非常不幸
悲剧是世界的基本形式
你 我
她都是悲剧中人物
我妻子认为他和李二嫂一样命苦
我认为我比她还要命苦
父母认为他们比我们还要苦
大家都被痛苦压低了头
只有我的小女儿已在土墙上睡着了
他圆圆的头颅歪在墙上
晒得火红色的脸蛋儿上画着忧伤的图画
妻子把肩上的绳子摔下
怒冲冲的说
我不干了
我给你们家当牛做马
我受够了
我说
你想跟李二嫂一样吗
哦
你想撵我改嫁
美的你
我知道你这两年学会了照电影
天天跟那些大妈在草地上打滚
有了新鞋就想脱旧鞋
你别做梦了
我打不着鹿
我也不让鹿吃草
我突然感到一种下坠般自由落体般的快感
太阳像造教着的老婆向我俯冲下来
金色的麦场像唱片般飞旋
我的头触到了柔软
芳香
灼热的麦秸和麦糠
坚硬饱满尖锐的麦粒和麦芒
再下一点
嘴唇沾满了灰土
妻子像拖死狗一样把我拖到树荫里
乱拳捶打我的背
爹和娘站在我身边大声呼叫
我娘说
燕燕他娘啊
你可别把他毁了啊
他再不济也是你的男人
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的
咱这一家子可就散了班子了
妻子愤怒的说
怨我
又怨我
唱丑都是我的
唱淡都是你们的
还不是让俺爹打的
还亏的是亲生的儿子
要不是亲生的儿子
这俩耳瓜子怕连头也打扁了
我睁开眼
看到妻子眼里的泪水
他是为我而哭吗
是泪水呢
还是唾沫呢
我恶心呕吐
他爸爸
你怕俺吓死了
要安被你去医院吗
他俯身问我
我盯着他那张饱满的大脸
急忙摇摇头
这时
那头对人类满怀愤怒的小公牛瘫在了卖场边缘上
母亲 父亲
妻子一起跑过去
我被冷在一边
小女儿还在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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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酸溜溜的女人向我推销金银花牌仿感冒牙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