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集_西昆和太学
一品江山第四十三集
这是一座修竹掩映中的唐式建筑
在室内见不到任何时兴的家具
座椅
地板是木质的
所有人都坐在蒲团上
面前摆着矮妻
中岩书院的山长王方
是一位峨冠博带
面容高古
长须飘飘的儒者
他坐北朝南
望着二十名新进来的年青士子
士子们全都跪坐
身体微微的前倾
以唐礼拜见山长
王方的语气带有雅致的古韵
吾乃诸试官特荐之人
盖体夫子因材施教之训
今日本座亲试
若实非常之人
则无需按部就班
直入至信堂
由吾亲自教之
说完
他点了点头
便有助教将试卷分发下去
待每张小机之上都摆好了一张试卷
助教便点上线香
宣布考试开始
学子们这才身体前倾
看试卷上的题目
只见上面有十道题
分别为经
义两道试题
帖诗两首
赋两篇
史论两道
数术两道
别说一炷香的功夫
就是到天黑也答不完呢
显然是要选自己最拿手的了
陈恪大抵一扫
毫不犹豫的开始做两道算术题
第一道是竹原高一丈
末折着地
去本三尺
竹还高几何
何不就是勾股定理
解一个直角三角形么
这对学过几何的人毫无难度
陈恪转眼就算出答案
四尺五寸五喽
第二道陈恪一看就笑了
乃是著名的鸡鸭同笼题
他知道八种解法
能算出鸡和兔的数量
做完这两道题
那线香刚刚烧了个头
再看两首试帖题
题目已经给定了
只需要应试排律即可
这种题对于题材滤格有限制
很少能出真正的佳作
但这也正是陈恪所擅长的
在掌握了声韵训诂之后
他押韵用典是游刃有余
很快便写成了五言六韵两首
这时候
线香已经燃了一半了
乘客一鼓作气
又将两道史论完成
在对历史问题上
陈恪怕自己的看法太过于惊世骇俗
便采用了取巧的法子
照搬资治通鉴上的观点
想那司马公既然能得文正义
自然是这个时代又红又专的典范
绝对错不了
很快
两道史论也答完了
线香还剩下三分之一
陈恪立刻去做两道经义
上午的时候
他被考过口义
口义是墨义的一种
要求丝毫不差的用前人的注疏来解释经文
而经义的要求更高一层
不仅要用注疏来解
而且还要求阐发微言大义
这对拥有成年人思维的陈恪来说
一点儿都不是问题
待线香燃尽之时
他才堪堪的做完一道
一炷香七道题
陈恪轻叹了口气
本以为能作完八道呢
命众人搁笔之后
将试卷吹干
助教便把卷子收上去
王方当堂批阅
一炷香大概是一刻钟
想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做完十道颇具难度亦颇费时间的试题是根本不可能的
王方之所以这样出题
一是可以测试出这些孩子的特长所在
好因材施教
在时间紧迫的情况下
人一定会从最擅长的方面下手
二是测试这些孩子的心理素质
一层层的科举考试能把人磨成鬼
没有强大的抗压能力
是无法坚持到底的
在他看来
只要中规中矩的答出两道题
就算是才智尚可的他根本就不奢望能有人给出自己什么惊喜
然而把试卷浏览下来
老先生的下巴都快惊掉了
心里直呼不得了
啊 不得了啊
今年来了一帮怎样的妖孽呀
二十个考生
全部答出了两道以上的题目
其中答出三道以上者十五人
四道以上者五人
五道以上者三人
还有一人答出了七道
老夫子有些头昏呐
定定神儿
心说不会是来了些孟浪子
胡乱答题凑数吧
便一份份的阅看起来
越看脸上的表情愈加的飘忽不定
一会儿揪着胡子
一会儿啧啧有声
将辛苦营造出来的高深形象是毁于一旦呢
时间飞快的流逝
转眼一个时辰
老先生才看完最后一份试卷
他看着已经快崩溃了的学生们
什么也没说
起身出去了
袁执事也跟着出去
两个人到茅房里边痛快的放了个水
见老先生眉飞色舞
水花飞溅
袁执事好奇的问道
哎
这批学生到底如何呀
老先生笑得胡子直颤
道
哈哈
老夫名垂千古
中岩书院跻身四大之列
全都寄托在他们身上了
评价如此之高
袁执事咋舌道
他知道王方在教学是个很苛刻的人
你很难从这种人的嘴里听到几句赞美的话
王方摇头晃脑道
只怕评价太低哩
看来这步棋走对了
只有变成官学
才能招揽到全州的英才呀
其实啊
单凭水平来说
十几岁的孩子是无法打动这位饱学宿儒的
的是他看到的是希望
是苗子
是哺玉
是一群前程远大的千里驹呀
嘶
山长
不能让他们太骄傲啊
袁执事看王方都尿到裤子上了
还不禁担忧的提醒道
满则溢出啊
嗯
王方点点头
扎好腰带
袁执事用水瓢舀一勺清水
为他洗净手之后
便板起来脸
想重回高人的模样
但还是忍不住咧嘴笑道
真是造化呀
袁执事彻底的无语了
听到脚步声起
趁机活动酸麻两腿的士子们赶紧重新的坐好
王方回到蒲团上坐定
已经是面沉似水
只是下襟的一块水渍破坏了高人形象
此次考试表现的都很糟糕
王方的一句话把所有的士子浇了个透心凉啊
统统都浮躁
浅薄
幼稚
一味的求快
一味的标新立异
真叫人失望
在学术权威面前
就连陈恪都以为自己是真的错了
别说其余的学子了
全都成了霜打的茄子
嗯
王方感觉得说的有点过了
便话头一转道
但是总还有些可取之处
下面便是矮子里边拔将军
说几个强点儿的
说着他拿起几份试卷
说道
哪个叫乘恪呀
学生在
陈恪赶紧直起身子
嗯
一炷香能答出七道题
看得出你所学甚广
颇有捷才
王芳缓缓的说道
某最欣慰的是你的史论观点
老辣方正
颇有大家风范
可拔得头筹
顿了一下
说道
但是要并列
因为你的两首应试诗虽然是格律用典都颇有功底
但比起另一位还是差距不小
另一位叫
说着他拿起第二份试卷
哪个是苏轼啊
学生在
苏轼连忙的直起身子
王方笑笑
说道
诗以言志
你做得很好
勤加练习
必成为有名的诗人
但这并不是你并列第一的原因
某最欣赏的也是你的史论
虽然从思想上要差陈恪一筹
但是用语平实却是文采飞扬
寥寥数语便可见风云之势
所以你是文第一
又转向了乘恪
说道
你是理第一
不觉得委屈吧
不委屈啊
不委屈
陈恪简直笑开了花了
哎呦妈呀
第一次考试就跟苏轼并列第一
光宗耀祖啊
嗯
胸怀够宽
王方赞许的捻须道
这样才能成大器
说完又拿起第三份卷子
说道
第三名
苏辙
学生在
苏辙赶紧直起身子
你做出五道题
且都是道道合规合去
颇为难得
再接再厉
争取追上他们两个
老先生不愧是教育名家
这才一开始啊
就开始在学生内部制造竞争了
第四名陈慵
王方望着陈四郎说道
虽然只答出了三题
但是道道结实颇有古意
因此拔得第四
然后又说了第五第六第七名
宋端平是第八名
一直说到第十名
都没有程之才的名字
程之才的一张俊脸已经快阴出水了
出生十七年来
他还从未被这样屈辱过
程之才天分极高
连他那进士出身的父亲亦称赞此次必定会出于蓝而胜于蓝
从蒙学到寿昌书院
每次考试他都是魁首
从来就没当过第二
这次因为考制改革的缘故
他必须来到中岩书院走一遭
本以为必定是稳坐鳌头
谁知道被打落到十名开外
这让他无比的愤怒
终于忍不住低声道
请问山长
为何将我打到十名开外
我答出了五道题
王方笑道
你叫程之才吧
你颇有文采
经史也很扎实
在二十人里算是顶尖
但是你的诗用西昆体
文用太学体
某最是反感
他本想说以后改了
名次自然上来
谁知道程之才一脸的不忿道
原来是老师的个人旗好
但是学生研习过近二十年的科举卷
诗用西昆
文用太学
这是潮流
不用就没法高中
诗以言志
不是一味的堆砌典故
追求华丽
这样只会让诗变成你炫耀辞藻的工具
做一万首也没有任何的意义
至于太学体
更是一味求新
不知所云
王方叹了口气
说道
比方说你的史论里有一句周公伻图禹操畚锸傅说负版筑来筑太平之基
根本用不着这么拗口
你这是故意的
文章写出来是为了让人看懂的
应该在这基础上追求文字的美感
而不是舍本逐末
专门让人看不懂
学学学生
学生知道错了
大家族的公子惯会审时度势
程之才早就打听过王方的背景
真要是把老先生惹毛了
是不会买程家的账的
王芳淡淡的说道
嗯 知错能改
善莫大焉
今后尔等无论是赋诗行文
须得谨记言之有物
文以载道
而不是炫耀尔等辞藻
切记 切记
就教教子子一起俯身行礼道
让袁直执事为尔等讲讲书院的章
程本座下山去了
王芳站起身来恭诉县长
学校里的礼节法度要比社会上严谨的多了
虽然陈恪没有其他人的求学经历
但是有个苦口婆心的老爹
已经把该知道的都教给他了
袁执事冷冷的扫望了众学子一眼
忠言书院学归驰承
省问父母朔望恭谒
圣贤气习
各矫偏处
举止整齐严肃
服食宜从俭素
外事毫不可干
行坐第依
齿序行戒讦短
毁长损友必须拒绝
不可闲谈废时日
看经书三起
日日看木木树通晓晓物物物理
参读古文诗赋
读书必须过笔
会课按刻
早完夜读仍戒晏起
疑误定要力争
以上十八学规
尔等须得谨记
每日晨起背诵
谨言慎行
自律处分
严惩不贷
我等谨记
学子们恭声的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