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集_反制
一品江山第四十八集
坐在这样的轿子里边
有一种被关在笼中任人围观的新奇体验
但宋大令一点儿都不觉得有趣
轿子一落地
便不待轿夫把轿杆卸下
便逃也似的下了轿
然而顿时就有些发懵
只见好家伙
偌大的一片场院里边
足足摆了两百多张大圆桌
站着的坐着的
到处满满都是人头攒动
穿戴一新
比娶新媳妇儿那天都光鲜的酒场老板李简上前恭敬的请知县大人入席
如果目光能杀人呢
李简已经被他千刀万剐了
只见宋大令满脸假笑的说道
哼
李老板好大手笔呀
竟然把全县都动员起来了
李简一脸的局促道
哎呦
大令冤枉小可了
我也不知道会闹出这么大动静啊
在他现在的表现不管如何窝囊
落在那宋大令的眼里都是在扮猪吃老虎
用句岭南人的话讲啊
那就是面带朱相
心中嘹亮
这种人最可恶了
所以宋大令压根儿就不信
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做了就要承认
何况也不是什么坏事
黄娇美酒能被列为贡品
只县与有荣焉
本县亦与有荣焉呐
李简语带双管的作揖道
哎呦
酒场能走到今天这步
多亏大人关照
请受小民一拜呀
啊 哪里哪里
众目睽睽之下
宋大令连忙的将他扶住
两人相携入席
往首席走的路上
宋大令一面热情的与民众打着招呼
一面把李简的手死命的攥紧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你想把自己玩死是吧
哟
小人只想活下去
李简痛得脸都扭曲了
反倒显出有点倔强之色
大人又何把我苦往死路上逼呢
极乐
有路你不走
宋大令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峨冠博带的老者
黄娇酒就是我的命
没了它
草民就是一具行尸走肉
李简之前一直是前怕狼后怕虎
将小资产阶级软弱性那是体现无遗
然而到现在这一步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只能豁出去了
只见他苍凉一笑
说道 哼
大人就把我当个屁
把我放了吧
你本来就是个屁
宋大令冷冷的说道
李简狂喜道
这么说
你当真把我放了
宋大令像从来没有见过他似的
深深的望着李简道
你把王老夫子都请来了
怕是下一步就准备告御状了吧
哎 小可不敢
小可也没有证据啊
谅你也不敢
宋大令冷哼一声
甩开李简的手
然后脸上堆起孺慕般的笑容
快步朝着老者走过去
还没到跟前呢
他便已深深的作揖了
老先生
区区红尘琐事
竟然劳动您的仙驾
敝县真是蓬荜生辉呀
大令言重了
老朽乃是布衣野人
只会给人添乱
不会给人生辉的
这颇有高人风范的老者
正是中岩书院的山长
蜀中大儒王方
他捻须微笑
侧身受了宋大令半记大礼
入席的时候
两人谦让了一下
最终还是王方坐了首位
宋大令居次席
坐下之后
宋大令还是纳闷道
李老板是怎么把老先生请来的
王方捻须笑道
哈哈
大令有所不知啊
蒙李老板错爱
当年黄娇美酒四个字就是老朽所书
今日他请我来
就是想把美改成贡的
嗯 黄娇贡酒
确实更有气势啊
原来如此啊
宋大令彻底服了李简了
这个家伙竟然能在几年前就设法搭上王方这条线
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
都算是个人物了
收起对李简手腕的惊诧
他打起精神应付王方道
呵
真让这小子赚到了
老先生提的字
可是千金不换呐
王芳得意的笑道
嘿嘿
老夫也不亏
已经喝了几年不花钱的黄小酒
正惴惴着好日子是否快到头了呢
李老板又央求上门
这下老夫又能理直气壮的喝下去了
老先生放心呐
只要这黄娇酒场在一天
就会一直免费供民喝酒的
李简只是对官府懦弱了点儿
除此之外
还算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这句话落在宋大令的耳中
却别是一番意味啊
他很清楚
只要黄娇酒场跟王方扯上关系
官府就再也不能用那些手段来对付李简了
这个老家伙跟御史台的那帮人渊源太深了
虽然面皮无损
但是宋大令已然败得一塌糊涂了
原先是居高临下
先发制人的稳赢局面
却让对方三下五除二以匪夷所思的方式扳了回去
还形成了外软内硬
绵里藏针的反制之势
让他不得不抛开邪念
小心翼翼的应付
待贵宾入席之后
包办今日的酒席并充当司仪的鲁老板乐鱼便大声的说道
诸位父老乡亲
静一下
今天是李老板的大日子
是黄娇酒场的大日子
也是我们全县父老的大日子
黄娇酒能够跻身贡品
给咱们青神县的老少爷们儿扬名了
所以啊
咱们必须庆贺一番
喂
说的太对了
众人的喝彩声
鼓掌声顿时响彻会场
啊
极度光荣啊
我们的骄傲呢
下面请知县大人训话
鲁乐鱼把话语权让给了宋大令了
这种情形容不得宋大令推辞
待场中安静下来
他便站起身
先把黄娇酒夸得没边儿
再把李简夸得没边儿
但在很多人听来啊
这都是屁话
他们只关心到底和买多少
价格如何
席间还有许多远道而来的酒商
他们除了对李简表示声援
更关心和买之外
黄娇酒场还剩下多少产量
能否缓解从春天以来严重的供给不足
下面本官宣读益州路文书
冗长的废话之后
终于说到了要紧处
此时场院中是落贞可闻有宫人以黄娇进奉
上甚喜之
故而兹领户部命令
青神县每年和买黄娇十桶六千斤
年前押解进京
其每桶之价
当比市价高出三成
不得使百姓吃亏
顿了一下
又念出了落款道
钦命益州路转运使提点两川军务田况
听了宋大令这话呀
李简李老板的泪儿都下来了
旁人以为他这是激动的
殊不知啊
李简最想干的是骂娘
骂宋大令他娘
他可是亲耳听到
亲眼看到宋大令说要买一百桶
并出示了相关文书的
现在在大庭广众之下
有王方这样的大儒作见证
姓宋的却又改口说只要原先的十分之一
而且价格还高于零售价的三成
这一改口
不亚于天壤之别呀
无耻
无耻之尤
要是按照前者
李简除了全家上吊自杀
没有别的办法
要是按照后者
他却可以在纳贡之后
还有余力打出贡酒生产商的旗号
比那些官营的酒商可风光多了
想到这儿
他看了王老夫子身后一眼
那里立着一位身着儒袍
英气勃勃的少年
那少年自然是陈赫
毫无疑问呐
他才是黄娇酒场真正的大脑
其实在七月底
那位老朋友陈通判便让家人捎信给他
告诉他京里的同僚已经打听清楚
户部只要求和买十桶
多出来的九十桶多半是地方官巧立名目
用于打点人情
个人享受
甚至是转卖掉了
陈恪当时就恨不得去质问宋大令一番
然后好好的赏他几个大瓜子
但是稍一冷静
便知道万万是鲁莽不得
宋大令虽然有罪
自己手里却没有任何的证据
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民告官
胜算极低不说呀
还会被打上刁民的标签儿
从此成为官场眼中的异类
给日后的前途蒙上一层阴影
好在乘恪点子多呀
他采取逆向思维
你们不是怕声张么
那我就大操大办
让满世界的人都做个见证
为了让这一天达到轰动效果
他调动了所有的人脉
就连街面上的小混混也被他抓去舞狮子了
唯恐是以量取胜的胜算不高
他还醒出了眉山地面上最有分量的乡绅王方
结果呀
不用再费口舌
做贼心虚的宋大令直接当众道出了真相
使一场危机消弭于无形
其实啊
能在不撕破脸皮的情况下把事情圆满的解决
还是多亏了老先生王方点拨几句
否则以陈恪的脾气
肯定要和这次对峙的
无论如何
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而且还通过这次的隆重庆祝
进一步提高了知名度
也算是一举两得吧
王方素喜清静
否则也不会离城十几里外办学
见事端圆满解决
他略坐片刻
与宋大令等乡绅饮了几杯
便道声告罪先行退席了
宋大令一肚子的憋屈
自然亦不会久坐
便借口送王老先生到码头
也离开了酒场
县里的人都往酒厂凑去了
倒是道上安静了许多
因着王方是步行而来
宋大令也不坐轿
只命轿夫抬着轿子跟在后面
离开了人前
宋大令也没有必要再演戏了
他目光复杂的望着王方
说道
老先生却被刁民利用了
王方淡淡的笑道
也许吧
见一拳打在棉花上
宋大令叹口气说道
其实啊
今天这一场都是李简谋划出来的
不成想竟然是曲县相应
把官府逼得无比的被动啊
哎
没上任之前
便听说眉州人难治
现在看来
果然是名不虚传呐
王方捻须摇头
缓缓的问道
呵呵
说起难治
老朽倒想问问大令
什么样的百姓乃是好治之民呢
嗯
道德经上说的那种其民淳淳
应该是好治吧
宋大令想了一想答道
王方呵呵的笑道
欲想其民淳淳
大令做到其政缺缺了吗
而且如今天下承平一甲子
蜀中已文教大兴
人读书有了见识
加之物欲横流
人心不古
怕再也是淳淳不起来了
呃 是
宋大令回想了一下
上任大半年来
自己确实是处处碰壁
何不就此垂询一下这位前辈
该如何当好此地的亲民官呢
当他提出这问题
王方捋着胡子笑道
眉州之地
紫气东来
正是文教昌盛之像
此地居民不同于教养落后之地
不易为州县官所欺
士绅之家皆置有律法之书
并不像别处以精通法律条文为动机不纯
实乃是本地儒生皆力求遵守法律
亦求州官为政不可违法
顿了一下
他似笑非笑的望向宋大令
说道
父母官若是贤良公正
任期期满之时
县民必将其画像悬于家而日拜之
铭记于心
五十年不能忘
宋大令苦笑道
哎呀
您说的对了
此地人不怕官
敢于抗争
实是令人棘手啊
晚生也不求万家生佛
只求能够平平安安的度过这一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