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集_过堂
一品江山
第五十九集
程家人何尝不知只要取得苏洵的谅解
其实是最佳的解决之道
但江卿之家的骄傲
让他们只是动一动这个念头
都觉得是羞辱难当
他们有自己的行事准则
于是第二日
程管家是怀揣着重钞造访了知州衙门
眉山知州贺新元曾与程家老爷程浚有同僚之谊
平日里也对程家多有照顾
程家希望通过他来逼迫苏洵就范
程家的面子在那儿
程管家是畅通无阻
便进了二堂
差人说呀
令尹在签押房与本县的周大令谈话
请他在偏厅稍坐
啊 好说好说
程管家在偏厅候了盏茶的功夫
差人便把他请去了签押房
他赶紧整整衣冠
然后进去拜见令尹大人
再一看呢
周大令仍在
不禁暗暗的吃惊
心说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请他坐下之后
贺知州便道
程先生来的正好啊
这里有个告诉啊
周大令本要亲自送去贵府
这下倒让他省事了
告诉我
程管家是眼皮一掉啊
哈哈
是这样的
周大令将机上的一张传票推到他的面前
说道
由本县女子苏八娘呈送告诉一份
被告是你家大郎
呃
这一听八娘的名字
程管家脸上登时就没了笑容啊
不看那传票道
大令啊
他告我家大郎什么呀
夫妻义绝
请求判离
呃 这
程管家把那个传票退回去
沉声的说道
这种状子大令怎么能接呢
还把传票签了呢
本官这个小小的知县倒要请教程大管家
什么样的状子才能接
什么样的状子不能接呀
呃 这 这
见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周大令翻脸
程管家心里顿时没了计较
按照习惯
这江卿之家的离婚案子官府都是不接手的
在大宋律例中哪条哪款上
你给我找出来
我立马把状子退回去
周大令冷冷的说道
呃 这这这这
程管家有些懵了
只好放低姿态
请大令看在我家老爷的份上
给程家留了留一些颜面吧
哼
我要是给你家留了这颜面呢
周大令冷笑道
明日就留不住这顶乌纱了
这 这
程管家可怜兮兮的望向了贺知州
一直在边上看戏的贺知州这才对着周大令说道
建仁呐
你火气太大了
先回去消消气吧
好
周大令起身抱拳道
下官告退
说完便抓起乌纱帽出去
看也不看程管家
呵 老程啊
别生气啊
贺知州这才让程管家上茶
又起身坐在他旁边
他就是这么个人呢
小老儿不敢生气呀
程管家定了定神儿
从袖里掏出个厚厚的信封
不动声色的搁在桌上
只是还请令尹大人周全我家颜面呢
那是自然了
贺知州笑眯眯的说道
我和你家老爷多少年的同僚了
难 那那
那这传票可以收回吗
哎呀
这怕是不行啊
你们两家的恩怨已经闹得是沸沸扬扬
官府不受理的话是要被骂的
贺知洲是一脸的爱莫能助啊
如今之际
只能让那苏家小娘子撤诉
呃
如何诉
撤诉啊
让你家大郎写一份放妻书吧
贺知洲说道
闹到公堂上对苏家小娘也没好处
她定会撤诉的
程管家不做声了
其实他五十多岁的人了
什么没见过呀
贺知洲和周大令两个人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儿
不就是想逼着自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吗
想到这儿啊
他一脸为难呢
这
这种事儿不是小老儿能够置喙的
还得回家请去问夫人呢
好说好说
贺知州笑着说道
我让周大令把过堂日期拖上几日
足够你们请示程大人了呀
多谢令尹美意呀
程管家心情沉重的应道
合离
做梦去吧
听了程管家的回报
宋氏依然是决决道了
他苏八娘生是我程家的人
死是我程家的鬼
想我我儿写放妻书下辈子如果不写
程管家小意道
那叫对簿公堂了
闹到这一步的夫妻
那官府还是会判离的
我家人不去过堂
宋氏来了那泼妇精神
待若我何
我们缺席的话
官府会按弃权论直接同意苏家的主张
宋安之无奈的给家姐普法
我不管
你们必须给我想出办法来
宋氏是怒不可遏道
堂堂江卿之家
岂能让庶民这么欺负了
众人面面相觑
被宋氏逼得没法
宋安之方才缓缓的说
那就反诉吧
反诉
宋氏瞪大眼睛
何意
比如诉她不守
负德无厚之类
宋安知道
这在官场上叫反制
只要官府判我们赢
苏八娘就要吃板子
苏家也不会再被同情
人们反而是觉得被他们愚弄了
自然们也不信苏老泉的那些话
好主意啊
宋氏顿时高兴道
快写状纸吧
程家的诉状也呈上去了
官府随即合并两案
宣布本月廿日过堂
转眼就到了十九日
明天就是过堂的日子
事关江卿的荣誉的一战呢
程家丝毫不敢大意
为此
宋夫人让人请来了蜀中有名的讼师
并让弟弟和程之才为他们整日的商讨对策
她自己则与赖婆子几个伴当妇女在后堂之中玩牌耍钱
一面是消遣光阴
一面等着前面给出丁卯
等到了天黑掌灯丫鬟端上吃食
方撤了牌局
几个婆子伺候着宋氏用膳
她正细品着府上大厨从来福楼学来的金玉银鱼羹呢
丫鬟报大郎来了
过儿
他没吃吧
宋氏看到俊美无俦的儿子不禁烦恼
前去叫婆子给他添副碗筷
坐下来一起用膳
程之才是无甚食欲
只勉强用了小半碗粥
见他心事重重欲言又止
宋氏挥手喝退了一干的伴当
问道
我儿啊
可为明日的官司伤神
嗯
程之才俊美的脸上有着浓浓的忧伤
放心吧
有你舅舅和几位讼师合计
必可万无一失啊
宋氏安慰他道
到时候你站在那儿不说话就是了
娘娘
我和八娘就算不做夫妻
还是姑表兄妹
程之才终于下定决心
小声的说道
我便写了那放妻书吧
荒谬
宋氏的笑容顿敛
他爹来我们家抢人
刻碑我们家的时候
可把我们当成亲戚
那毕竟是我们先对不住八娘
程之才低声道
我有什么对不住她的
宋氏柳眉倒竖啊
自打她嫁入程家门那天
是缺他吃少她用
还是没把她当成少奶奶伺候呀
她却好
进门两年肚子没动静不说
我给你纳两房妾就装病给我看
我这个做婆婆的就活该受她气嘛
说她两句怎么了
就绝食寻死
他当时倒是死了清静
省得现在让我家丢人现眼
母亲 你
你误会八娘了
程之才叹口气道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么样的
宋氏盯着儿子
在母亲的逼视之下
程之才才目光闪烁起来
嘴唇翕动了良久
最终低下了头
我 我也
也不知为什么
不要再放不下那贱人了
宋氏以为自己儿子旧情未了
笑道
蜀中几多江卿之家
早就盯着我家才貌无双的大郎
你还把那贱人休掉后
咱家的门槛要
要被媒人给破喽
我
程之才神色黯淡道
傻话
我还等着抱孙子呢
宋氏不以为意的笑道
对了
那两个丫头有动静了吗
那可是我专门找人看的
都是好生养的宜男之相
还没有
提到这个话题
程之才如坐针毡呢
哼
母亲
没别的事
我
我先回去看书了
回去吧
今晚就别看书了
早点休息
宋氏道
为明天养足精神
是
程之才轻声道
翌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儿
卯时刚过
县衙外就满是看热闹的眉山百姓
在经过一系列的纷争之后
这场普通的离婚官司已经上升到苏城两家的恩怨
庶民与江卿之间的较量的高度
全城瞩目不说呀
赌坊甚至开了赌局
赌今日的诉讼结果是休妻还是判离
虽然都是离婚
但是两种方式对当时的双方来说
却有着天壤之别呀
在孔夫子的教导之下
女子只有犯七出之罪才能被休掉
何谓七出啊
无子淫佚
不事舅姑口舌盗窃
嫉妒恶极也
背上这等恶名的女子
谁还敢再娶回家呀
说休妻就等于宣告了女方的死刑
虽然有些夸张
却也描述了此举对女方的伤害
反观判离
因为是女方所主张
如果官府最终判定离婚
无疑是认定男方有不得不被判离的大过错
这对男方无疑又是大伤害呀
微山的百姓都在翘首以待
看看最终是谁伤害了谁
从情感上说
支持苏家的人要多
毕竟人都是希望以弱胜强
以庶民挑战江卿成功的
这从苏家人出现之后
人们的欢呼和鼓励声远比程家人出现时更响亮上就可以看出
苏家的阵势真不小啊
除了三苏之外
还有四个身强力壮的大青年
将头上戴着白纱罩面的苏八娘严严实实的护在中间
但是比起程家的排场来
又小巫见大巫了
二十多名家丁前呼后拥抬着五顶轿子
其中一顶翠幄青帷的女轿周围还紧跟着数名丫鬟婆子
浩浩荡荡的直接开进了县衙去了
人们看到程家的煊赫声势
各种的羡慕嫉妒之余
也不禁为苏家捏一把汗呐
能斗得过这庞然大物吗
县衙审理案件都是在二堂进行中
除了主审书记
三班衙役之外
往往还会放一些百姓让其在堂外旁听
以示主审官的公正无私
待争讼双方到场
场外的观众就位
身穿绿绸官袍
腰束角带
头戴直脚幞头的周大令出现在堂上
拜见大令
除了站班的衙役
所有的人都向着周大令作揖行礼
女性行万福礼
诸位平身
宋大令在明镜高悬的匾下坐定
命人给诰命在身的宋氏和有官身的宋安之设座
而后望了眼屏风上方正对着自己的清慎勤的匾额
沉声的说道
现在由本县民女苏八娘与本县生员程之才互诉案
按照大宋的刑律
自将两案合并一案
于今日审理
说着一拍惊堂木
升堂
哎呜
站班衙役们一起将水火棍往地上戳
口中还发出低沉的声音
提醒着诉讼双方要注意公堂秩序
宣原告兼被告苏八娘上堂
便有班头大声的问道
哪一个是苏八娘啊
民女便是
这个时候八娘已经摘下了罩面
露出了一张消瘦憔悴的俏脸
她穿着素白的衣裙
以蓝布包头
有种令人怜惜的颦颦之美
只见她款款的步入堂中
站定后双手交叠放于小腹
目视下微屈膝再行了一记万福礼
楚楚可怜的样子令人不自觉的生气同情
你是自诉啊
还是请人代诉啊
周大令问道
他见苏八娘一个弱女子
那么多的亲友团
心说肯定会找别人帮忙
民女自诉
谁知苏八娘神态坚定的说道
好
周大令又将程之才宣起来
一问呢
男方这边却又请了讼师
于是也放了下来
而后原被告的双方各自当堂宣读状纸
听双方人的状纸
其激烈程度简直是判若云泥
苏八娘在状子上只说夫妻结合本是前世之缘
但如今已反目生嫌
如同是猫鼠相憎
狼犬一处
那么就不如各还本遂
解怨释结
更莫相憎
一别两宽
各生欢喜
这样文雅的词语以苏八娘温和的语调读出来
令人丝毫不觉得戾气
反倒是觉得合则聚
不合则散
夫妻本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