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集_岳阳楼
一品江山
第六十二集
八娘感到肩膀是又湿又热
侧首一看呢
只见她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
心中不禁轻叹一声
但当她稍稍的抬头
看到小妹头上的发簪时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啊
这是一支镶宝珠的花金簪
金丝编制的叶形金托
中间镶白玉花
玉花的四周有金叶形式
下部及两侧各有一只精致的小蜜蜂
在花心处还镶嵌着一颗浑圆的走盘珠金钗饰装饰华丽
巧夺天工
实乃是难得的佳品
却不失可爱及适合少女佩戴就为罕见了
她清楚的记得
这位前婆婆宋氏曾经向自己炫耀过类似的一支金簪
据说这是娘家的陪嫁
光这一支就得十几万钱
虽然八娘对钱财无碍
但至少可以表明在三郎的心里
小妹还是顶顶重要的
只是一想到这个家伙把这么贵重的物件用这么随意的方式插在妹妹的头上
连声招呼都不打
八娘便是哭笑不得
这是什么人呢
船开出老远
已经见不到码头和码头上的人们了
陈恪和宋端平这才收回目光
把船上扫视了一遍
最后定格在船尾
那里有一个头戴竹编大斗笠
身穿褐色僧衣
眉清目秀的和尚正盘膝坐在甲板之上
心无旁骛的念佛
他身前摆着一双木屐
一个陶制的饭钵
还有一根禅杖
正是一名云水僧的标配
但是看着这一位令人赏心悦目的云游僧人
陈恪和宋端平却是一脸的苦恼
因为这位法号玄玉的年轻僧人
就是中岩书院山长王方自幼在峨眉山出家的独子
自从昨日汇合之后
拢共就听他说过三句话
阿弥陀佛
贫僧玄玉
见过陈檀越
阿弥陀佛
贫僧有一
衣一钵足矣
阿弥陀佛
多谢陈檀越
自从上船之后
甭管是别人多热闹
这小和尚都在船尾打坐念经
一副佛祖心中坐
万事不萦怀的架势
绝对是被宗教洗脑成功的典范
我怎么觉得啊
山长是不放心儿子
让我们给他做保镖呢
宋端平小声的说
这山长岂是那种寝薄之啊
陈恪拍拍他的肩膀小声说
他还有更深的意思
哎 什 什么意思
山长年过花甲
就这么一个儿子
却还出家当了和尚
陈恪嘴角挂起怪笑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呀
啊
宋端平瞪大了眼
刚要说话
却感觉到脚下一颤
他低头一看呐
原来自己踩在了舱盖上
他一跳开
那舱盖便被人猛然的掀开
一个赤条条的黑大汉从里边蹦出来
满身大汗淋漓的叫道
哎呀妈呀
别说了
一看到此人
陈恪当时就张大了嘴呀
你
你怎么冒出来了
哥哥呀
不是五郎又是谁呀
他挠挠头
苦大仇深的脸上满是小心
你们一出门
嗯 咱就偷偷
偷偷的
偷偷的跟着出来了
原来他趁着众人码头说话
从江里边游上船藏在这储物舱里
本想过一天才露头啊
谁知啊
才一个时辰就险些被憋死了
只好赶紧的蹦出来
我早就念够了书
就是想跟着哥出去转一转
只见那个高的黑大个双手交错的哀求道
你千万别让我回去啊
熊玩意
陈恪掏出了汗巾给他抹了抹脸
没好气儿的说道
出来就出来了呗
多谢哥哥
五郎的脸上罕见绽放出笑容
憨憨的说道
有我跟着
哥哥就能空着手了啊
陈恪叹口气
咱不说你一个人顶几个吃饭吗
嗯 咱咱咱
咱少吃就是了
嗯
五郎可怜兮兮的说
无论如何呀
这个奇怪的四人组都踏上了出川的道路
他们先坐船走了半个月两千里的水路
这才抵达了长江三峡
从这一刻
终于算是踏出省界了
李白有诗云
朝辞白帝彩云间
千里江陵一日还急眼
顺流而下之酣畅啊
此乃这个时代人类所能体会到的急速了
陈恪站在船头
望着眼前倏然而过的壮美风景
只见黑黢黢的山壁迎面而来
江船急速的冲向山壁
却像是要撞上去一般的让他忍不住闭上眼睛
但是当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
却早将那段山壁甩在身后
又向着另一面山壁扑去来
这种刺激体验乃是他今生从未有过的
高处的猿猴放声长叫
他也跟着一起长啸起来
引得宋端平也一起发出了笑声
声音传向峭壁
又引起猿猴们的应和
声声不绝于耳
船上被晕船折磨的有气无力的旅客纷纷侧目
不禁的惊讶于啊这两个青年的旺盛生气
听到人们的赞叹
船老大笑道
现在的好汉不叫英雄
待到了瞿塘峡
进了滟滪堆还能这样的话
那才叫好汉
感情现在还没到真正的三峡呢
如船老大所言呢
真正的惊险处自瞿塘峡开始
入辖之前
船老大郑重的告诉众人
入峡之后不许发出任何的声音
更不得对神灵有所不敬
然后在船头摆上美酒猪头
虔诚的焚香祷告
这才起身开船驶入峡谷
一进瞿塘峡
便见若干巨大的礁石隐现于江水之中
这些巨石就叫做滟滪堆
是因为惊涛骇浪向巨大的岩石上冲击
水花飞散起来犹如美女头上的云鬟雾鬓而得名
这些名称令人遐想的怪石却造出了若干可怕的漩涡
船速又被急流裹挟的飞快
波涛汹涌
稍有不慎就会撞到巨石之上
穿碎人亡
断无生还之力
全船人的生死都操在了船老大一人的手上
他以极高的技巧
极丰富的经验使行船有惊无险的快穿过瞿塘峡
又很快进入了巫峡
巫峡长达百里
两岸高山是连绵不绝
虫崖峭壁夹出一条湍急的水道
船行江上
抬头只见蜿蜒的青天
若非是正午时分
即使是天空湛蓝
也从来见不到太阳
巫峡之险在于云雾
常年不散的浓重水汽
似雨似雾
如胶似漆
生性浪漫的楚人为其创造了一个暧昧的词语
叫巫山云雨
然而他却严重阻碍了船老大的视线
给行船带来了极大的危险
到此时乘客尚前面不改色
但当行至一处名为人鲜瓮的地方的时候
这里有一块特别巨大的圆石头横亘在水道的中央
占据了八成的宽度
水道因之变窄
水流无比的湍急
逼的船只只是经过此处时必须急转直下
船身被击打抛掷
就像是一片干枯的树叶在漩涡中挣扎
随时都有可能翻入水底
让满船的人变成这江中的人鲜
乘客只觉得目眩耳鸣啊
紧紧的抓着舱壁
一阵阵的天旋地转的
都不知道船是怎么过去的
待到颠簸放缓
舱里已被人吐的到处都是
他猛的奔出舱去
扶着船舷也是哇哇直吐起来
出了巫峡不久
就到了秭归如今只是小小的村庄
让人实在无法将其与嫘祖屈原
王昭君
孟浩然联系起来
从秭归再往下走是虾蟆培
过了虾蟆培不远
眼前豁然开朗
江流也渐渐的变缓
那让人窒息的天威怒气终于被抛在了身后了
只听渔歌唱晚
但见沙鸥翱翔
远处村舍是炊烟袅袅
望着眼前旖旎的江上风光
船上的人知道
这一遭三峡之行啊
终是活着走下来了
不管相识与否
所有人都生出了共历劫难后的亲热感
他们以美酒银钱犒劳
船老大和他的弟子们也相互敬酒庆祝重回人间
乘客回顾这一天的历程
真像是做了场噩梦啊
他终于知道为何蜀中历来可以在天下大乱之中独善其身
因为进出一趟实在是太恐怖了
定下心神
他嚼了两片川姜片儿
又给晕船厉害的五郎几片
然后走到船尾递给那玄玉小和尚几片
阿弥陀佛
多谢陈檀越
玄玉依然是打坐
但他也晕船
脸色苍白
一口东西都没吃
但是仍然拒绝道
小僧不问
这是上好的川姜片
乘客笑道
佛家不禁吃姜吗
阿弥陀佛教并非五荤之一
且是禅宗养生上品
玄玉很认真的说道
只是小僧持十二誓行
过午不食亏的
乘客这几年学问大涨
不然非得一头雾水不可
他记得苦行僧有十二誓行之说
什么但坐不卧但三衣冢间住之类的
只是这个年代呀
云游的头陀大多都是酒肉和尚
像小和尚这样认真持戒的却是稀罕的很
也正因为此
王方才无计可施
只得将让小和尚还俗这个艰巨的任务推给了乘客
只见他微微一笑
又递出了两片姜
说道
喏
这是治晕船的药
吃了才好静心打坐
戒律没说过午不准吃药吧
嗯 这
这倒是没数
玄玉还是太单纯了
双手接过来说道
多谢陈檀越
不是
你能换个称呼不
乘客苦笑道
你川音这么重
檀越听起来跟痰盂差不多
我倒是无妨
许怕人家川外人听了揍你
阿弥陀佛
玄玉喧了一声佛号
那依陈檀越之间呢
这个嘛
乘客很严肃的想了一想
正色道
这样吧
以后你管男的叫哥
女的叫姐了
阿弥陀佛
玄玉双手合十
那就依哥的主意
呃
多谢哥的指点
好说好说
陈恪把一包川姜片儿都塞到他的手里
强忍着笑转过身去来
玄玉小和尚拿起一片姜尝了一块
顿觉口味是纯甜清香
略带辛辣
心说这个药味道还真不错
翌日上午船到此行的终点岳州巴陵城
不错
就是那个北通巫峡
南极潇湘
迁客骚人多会于此的巴陵郡
而那传说中的岳阳楼
就是巴陵郡的西门水城门
船还离码头老远
就能清楚的看到这座高三层
青瓦素墙
飞檐塔顶的千古名楼
这时距离滕子京重修岳阳楼已经过去整整八年了
八年过去了
名楼依旧
滕太守却早在苏州病逝了
陈恪等人远远便看见岳阳楼上素白一片
待到近前便看出那是挽幛和白幡
又听到哀乐阵阵
摧人肺腑
待船靠码头
竟然听到岳阳楼前传来震天的哭声
船一停稳
宋端平便跃上码头上
抓住一个腰缠白布的男子问道
哎 得罪
莫非是哪家的大官人去世了
那不是我们巴陵人
那个男子摇头道
他老人家甚至没来过巴陵
那是 哎
是范公啊
男子叹了口气
道
看你的样子
应该是川中出来的吧
也难怪
那里消息闭塞
还不知道范公已于上月末了
啊
宋端平大吃一惊
啊 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啊
朝廷已经定下了谥号了
男子说着竟掉下泪来
今日是我们岳州士绅主持的公祭大会
你也去拜一拜吧
宋端平松开了手
回望着一脸吃惊的陈恪
怎
怎么会去世了呢
阿弥陀佛
玄玉双掌合十
去看看吧
陈恪的心情顿时沉重下来
一行人来到岳阳楼下
便被广场上上万人痛哭的场面惊呆了
只见无论是耋老士绅还是平民百姓
都跪在扎起的祭台前
是垂胸痛哭
如丧考妣
哭声震天
摧人肺腑
即使是几十年后
陈恪也依然清晰的记得这震撼心灵的一幕
万人痛哭的场面他不是没见过的
但是那是为帝王而哭
是强权压力下的假哭
但现在死的不是皇帝
也不是在位的权臣
而是一个四处谪守近十年的贬官呐
这些百姓士绅假惺惺的悼念一下也就罢了
完全没道理如此痛苦啊
陈恪愣愣的望着这一幕
目光掠过痛哭的人群
投在了岳阳楼门前的楹联上
只见那两行遒劲有力的大字
先天下之忧而忧
后天下之乐而乐
大宋皇佑四年五月
范仲淹去世了
死在赴任颍州的路上
在去世之前
他便已经成为大宋百姓心中的神
救苦救难的慈悲菩萨
在去世之后
官家悲伤
举国痛哭
哀荣极尽
更是被尊为三百年来第一人
本朝第一圣贤
然而这样的一位当世圣贤
为何在生命的最后八年里
不断的被贬谪贬谪贬谪
被远远的排斥在原本属于他的舞台之外呢
这是目前的陈恪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