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集_岭南乱
一品江山第六十三集
午后
陈恪等人找客栈住下
许是近一个月来习惯了摇摇晃晃中入睡
一不晃悠了反而睡不着
许是仍然被公祭范公的场面震撼
他明明十分困倦
却仍然是辗转反侧
难以成眠
迷迷糊糊之中
耳边隐隐有丝竹之声传来
乘客是彻底睡不着了
他穿鞋下床
打开门
便又听到了湘女唱曲声
塞下秋来风景异
衡阳雁去无留意
四面边声连角起
千嶂里
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
燕然未勒归无计
羌管悠悠霜满地
人不寐
将军白发征夫泪
这个年代盛行的都是柔婉绮丽的花间词派
陈恪听到这首词尽管是女子所唱
但是气势却势悲壮苍凉
意境雄浑刚烈
一扫花间派的靡靡之音
这正是大宋豪放词先风的那首渔家傲
塞下秋来
作者范文正公
据说欧阳修曾经对范公戏谑道
希文呐
你动不动就是塞下秋来
真是个穷苦的边塞主儿
连至交好友都这样说范仲淹这种与时代格格不入的词风自然是不讨大众的欢喜
陈恪在蜀中这么多年
愣是没听谁唱过
现在许是为了缅怀范公
所以才拿出来唱一唱吧
不过真比那倚红偎翠
寒蝉凄切要提神的多
陈恪便循着歌声信步走到客栈的前堂
果然见一个怀抱琵琶的歌女在自弹自唱
此时还不到饭点儿
前堂中散散落落坐着几桌客人
在一边饮酒一边听曲儿
乘恪悄悄的走过去
他也是好热闹的
环视一圈
见角落一桌上有个眉目细长
相貌清晰的中年客人在独饮
便走过去用手势问
势否能坐下来
那人抬头看看他
一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洞人心腑一般
陈恪大感讶异
却不肯避开他犀利的目光
瞪着眼睛回望过去
那人头次见如此有趣的人呢
险些忍俊不禁
点点头
请他坐下
小二以为他俩是一路的
便添了一副碗筷
两人谁也没表示异议
都专心的听着那歌女唱曲儿
一曲终了
歌女欠身行礼
暂且下去休息
大堂里边才重新的热闹起来
那与陈恪同桌的中年人端起酒盅
朝他微微一让
便自饮下去了
陈恪这种厚脸皮啊
最会和人拉近关系
他连忙给中年人斟上酒呢
前辈是一个人呢
还有伴当在房里睡觉
中年人看看着
淡淡一笑
小兄弟像是蜀中口音呢
陈恪这个郁闷呐
在青神县待了八年
好嘛
这说话都是四川味了
便点头
刚上来说跟家里长辈儿出来的
呃 不是
晚生带着几个弟弟出门游历
哦
中年人微微一奇
小小年纪
能舍得天府之国或三峡奇险出川的
罕见呐
这不就见着了么
陈恪嘿嘿一笑
哦
中年人顿时笑了起来
有趣 有趣啊
但旋即收住笑容
缓缓的说道
不过现在可不是游历的好时机呀
嗯 为何
陈恪讶异道
你竟然不知
中年人有些奇怪
旋即释然道
啊 也难怪
蜀中本来就消息闭塞
你又坐了一个月的船
不知道岭南陷落也是正常
岭南陷落
陈恪大张着嘴巴问道
这怎么会呢
是啊
怎么会呢
中年人苦笑道
相信所有的人听到这个消息时
都会跟你一个反应
他面色一沉
可它确实发生了
今年四月
广源州蛮族侬智高率大军沿郁江东下
攻破横山寨要塞
张日新
高士安
吴香等将殉难
五月初一的时候
西南第一重镇邕州沦陷
宋军一千余人丧生
官吏被诛杀殆尽
侬智高攻陷邕州后
建立大南国
僭岳称仁惠皇帝
并大封文武百官
侬智高攻陷邕州之后
又统领大军东进
迅速攻占了横州
贵州 藤州 梧州
封州 康州 端州
短短的十余日便杀到了广州城下
将广南的东路首府包围
那个中年人面露担忧之色
哎
也不知道广州城近况如何
是守住了
还是如邕州那样陷落了
乘恪听得是目瞪口呆呀
他实在想不到就在自己出川的这段时间
印象中富贵安宁的大宋朝竟然发生了如此可怕的叛乱
想不到吧
大宋的官家
满朝的文武都想不到啊
哼
中年人冷笑一声
一饮一啄
皆由天定
今日终于自食其果了
前辈是什么意思
你可知道侬智高在叛乱之前
其实是想内附的
中年人沉声道
按照官家和相公们的习性
只要见到信
定然是举手欢迎的
陈恪对大宋的君臣忍为高
和为贵的操行早有耳闻
那这么说
汴梁没收到他的报表
对
因为他几番报表都被邕州知州陈珙给扣下了
中年人是气儿不打一处来呀
而陈珙的理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酋长一怒之下率军打到了邕州城下
本来只想威胁一下陈珙
让他加快办事效率
谁知那纸糊的防线一戳就破呀
竟然让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邕州打下来了
邕州就是现在广西首府南宁
托大宋朝驿路发达的福案
邕州陷落的消息很快便震惊了汴梁城东的官家和相公们
他们命广南东路各处的军马归提点广东刑狱李枢钤辖广东兵马陈曙节制
自韶州方向集结
向广州运动
结集农之寇
反应还算及时
陈恪清醒到
哼
命令下达很快
军队的行动就难说了
中年人冷笑道
自大宋朝建国起
在北方朝廷的眼里啊
岭南的百姓就是永远不会造反的羔羊
他们骄傲的认为岭南人连残暴如魔鬼的南汉都能够忍受
现在开明温和的大宋朝下
怎么可能会有人想到造反呢
澶渊之战才过去五十年呢
帝国最精锐的军队
最坚固的要塞就变成了豆腐渣
而自平南汉后
已经百年不兴刀兵的岭南军队
腐朽到何种程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中年人是痛心疾首啊
哎 依我看呢
岭南的军政系统已经彻底的朽不可用了
朝廷指着他们来平定叛乱
怕又是一个西夏要诞生了呀
岭南文武不可用
陈恪道
朝廷就换人了
说得好
中年人冷冷的点头
但是这最合适的人选恰在此时离开人世啊
你是说范谷
不错呀
中年人悲凉的笑道
大宋朝用人之际
才发现自己的忠臣良将已经被自己折腾死了
你说不是自食其果又是什么呢
现在你知道朝野上下为何这样缅怀范文正了吧
原因无它
国难思良臣而已啊
说完他拿起了酒壶摇一摇
让店家再筛上一壶
上了几个热菜
对着乘恪笑道
这些牢骚如鲠在喉
不发出来痛苦
发出来却又难受
何以解忧
唯有杜康啊
今日陪某喝个不醉不归
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又喝了一阵
陈恪问道
看前辈一身素服
似乎是专门为吊祭范馆的
我是来岳阳楼凭吊范文正的
没想到正好赶上
好大一场公祭呀
陈恪听他的口气
不禁心中一动
前辈似乎与范公熟识
熟识谈不上
见过几面
中年人看着陈恪道
后生啊
没有见到范文正是你的损失啊
范公至正至纯
近乎于道
可谓三百年来第一人
孔夫子后最圣贤矣啊
陈恪轻叹一声
其实我们本是打算去颍州拜谒范公的
哦哦
中年人说道
那太可惜了
又忽然没头没脑的说
后生啊
相见即是缘
我给你算一卦吧
陈恪心说你还会算卦呀
但是他敬谢不敏道
呃 不算不算
算出不好的事徒僧烦恼
我还是事到临头再发愁吧
多少王公贵族求我邵某人一卦而不得
你小子全满口的回血收
陈恪脑子里忽然闪出一个人
难道你是那个
那个
他想说邵雍
但是当面叫人名字不太礼貌
却又想不起此人的字号
只能在那憋着
嘘
中年人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笑道
你不让我给你算卦
我就不告诉你名字
虽
虽然此人可能是号称卦神之神的北宋第一奇器人
但是陈恪从来就抵触这些神神秘秘的东西
生怕他算出自己的异常来
今日罢了
但早晚我得给你算上一卦
中年人眯起细长的眼睛
紧紧的盯着陈恪
一字一句的说道
因为你是乱天数之人
说完把一串金钱扔给他
说道
现在官府查奸细
你们蜀人到处乱串
小心被抓起来
啊
这是
陈恪看那精致的金钱
每一枚上都有个篆体的哨字
哼
我算卦用的玩意儿
中年人淡淡的笑道
遇到识货的
总能给几分薄面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
陈恪将听来的消息讲给五郎和宋端平听
至于那小和尚玄玉啊
是严格遵守过午不食的
更见不得他们大鱼大肉的胡吃海塞
所以一直在院子里边的树底下打坐
十二头陀行之十
曰树下止
谓若于冢间不得道
则如佛之行至树下
思惟求道
听了陈赫的话
宋端平也很惊讶呀
哎呀
陈叔叔不是在衡州当官
距离广安西路不远了
却说陈希亮与皇佑元年中三甲同进士
按照惯例啊
被授于正九品大理评事权知长沙县政事
去岁因功提前两年磨勘升为正八品的殿中丞迁衡阳知县
虽然还是知县
但是去掉了一个权字
却真正有了权
权字的意思是
临时初次授官者
除科举前五名之外
都要先经历这样一段手里不掌官印没有签押权的实习生涯
只有去掉这权字
才意味着成为真正正式的官员
有了相应的签押权
谁知还没高兴多久啊
一下子来了这么场叛乱
陈恪顿时就担心起来
嗯
陈恪点头道
我听闻衡州是南下两广的要冲
我爹那里肯定很忙
横竖现在已经到了荆湖南路
所以我想过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说着正色道
但是既然起了战事啊
这一路怕是不太平
所以我希望你能带上他们俩
先去颍州找司马公吧
嗨
宋端平个子高高瘦瘦
生就一副笑脸
笑骂
这话说的
没我们三个保镖
怕是你们不到衡阳就被山贼水匪干掉了
五郎也是斩钉截铁
要不去一起去
要不然都别去了
哎 对
咱们四个人
你打得过谁呀你
宋端平又毫不留情的讽刺道
逞英雄也轮不到你啊
切 我靠
陈恪彻底没尊严了
无奈道
你们去就去啊
但是得问问玄玉小姑尚
出家人可能不愿意闻兵戈之事喽
宋端平蹦起来说道
我去吧
不一会儿
一脸不可思议的返回
道 嘿
这小和尚真是极品
你们猜他怎么说的
嗯
怎么修的
他说十二头陀行必九
曰种监助
又名尸林住
或死人间住
呃 未助种监
见死尸臭烂狼藉
或火烧鸟啄
做什么无常苦攻观
以厌离三界
宋端平不可思议道
嚯 你
反正看那架势
就算我们不去
他也要去
这就叫虔诚
乘恪笑了起来
咱路上小心点
不会有虚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