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3集_帝国之伤
一品江山第九十三集
黄河每次决堤泛滥
不仅会给百姓的生命财产带来灾难
每次抗洪抢险还要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
但如果能这样年复一年的应付过去也行
无非就是国家吃点力
百姓痛苦点么
反正近百年来是年复一年
大家都习惯了
但要命的是
这种消极的修修补补并不能解决问题
只是在消极的凑合
等到一定的程度
凑合不下去的时候
就会发生恐怖的改道
宋朝是不幸的
它要为汉唐五代以来中华民族对黄河中上游的过度破坏埋单
而经官节赵征更是不幸
他要为开国以来的得过且过埋单
景佑元年
京东的横陇段决口
决堤而出的洪水是席卷人畜
漫过大名府地界
再折向北流
朝廷全力的抢修堤坝
可仍然是无济于事
只好任其改道
从此以后
中原大地上是河患频生
近八十余年里边
再也不得安宁
而这只是开始
十四年之后
庆历八年六月六
一个吉利的日子
黄河又在澶州府的湖商决堤
决口宽近一里
浊浪排空
黄水滔天呐
横漫中原北部
这两次之后
黄河彻底的改道了它的河水改向北
经河南内黄之东
河北大名之西
横贯河北平原
汇入御河
再经界河入海
这种级别的灾难
只需要再来个一两次
就可以灭亡一个国家呀
灾难过后
倾全国之力治理黄河已经成为朝野上下的共识
然而围绕着如何去治理这一问题
上自皇帝
下至群臣
都卷入了无休无止的争论之中
没办法
这个号称名臣辈出的年代
经天纬地之才太多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主意
每个人都坚信只有自己的主意才能够解决问题
于是吵架开始了
各路神仙据理力争
反复的互爆
争的是面红耳赤
歇斯底里啊
整整吵了四年也没有定下哪套方案
改造之后
黄河有四年的平静期
也是治水的黄金期
便被这帮蠢材毫无意义的浪费掉了
四年之后
黄河在大名府馆陶县郭固口又决堤了
用了五个月的时间才重新合拢了大堤
但是前去视察的官员回报说呀
水道内淤泥堆积是越来越厚
水面随时都有漫过堤坝
再次崩溃的危险
官家终于失去了耐心
勒令大臣马上定下一套方案来
而这个时候大宋的宰相已经换成了文彦博和富辟
二人上任之时是举国欢腾
谓之贤相在朝矣
贤相就是不一样了
他们从各种方案之中找出了一个认为最合适的
联名上报给官家
河入六塔方案就是它了
请立即开工吧
这一方案是由河渠司勾当公事李仲昌提出来的
他提议自商胡决口下凿六塔渠
引黄河东注京东故道
这样可以使商胡口的决堤处减缓灾情
容易堵塞
尤其是一但成功之后
它可以成为黄河永久性的分水道
有了它
分洪主河道便可以安然的度过洪峰
使黄河永不为患
这完美方案一经提出
很快就压倒了之前最有希望中选的方案
前宰相判大名府的贾昌朝提出的回复旧道法得到了官家的首肯
于是强大的行政机器开始运转
人力物力向着六塔河集结
准备一劳永逸的解决黄河水患
就在这个时候
欧阳修回到京城
得知这个计划之后
顿时是气炸了肺呀
这得是怎样的人头猪脑才能想出的办法呀
他马上上书
痛批这个愚不可及的方案
搞清楚
各位同仁
这是要给北方第一大河减水
而承担这一光荣任务却不入海的一条州县级的河流
一旦是容积不够
黄河水势必是倒灌故道
上游的压力会急剧的增加
欧阳修斩钉截铁的断言
到时上游必溃
同时欧阳修也提出自己的方案
黄河决口乃至改道
是因为下游壅塞
加固河堤也好
恢复河道也罢
都是治标不治本的
真想解决问题
就把黄河入海口修好
水往东流
渠自然差
这才是根本的正路
奏章递上去了
也登上了邸报
自然引起了全国的轰动
人们期待着他再次力挽狂澜
然而欧阳修连上三疏都如石沉大海
没有任何的回应
他为无视了
范文正去世之后
大宋朝享誉最高的官员
就这样被赤裸裸的无视了
在欧阳修的政治生命中
这种滋味太熟悉了
以至于他没有多少愤怒
只有满腹的悲凉
人心真的坏掉了
力争无果之后
一直斗志满满的欧阳修都不禁心生消极之态
故而今天与陈恪等人对话之中
多有消沉的语意
斜倚在胡床上
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
老欧阳淡淡的说道
三郎啊
你为何提起此事啊
学生亲自考察过
见黄河足有两百步宽
乘恪沉声的说道
六塔河却只有四十余步
必不能容
且横陇下流自改道以来
填淤成高
陆东西堤岸或在或亡
已经完全无法胜任河道
如果乔廷真的要用六塔河方案可以
但是必须将六大河道挖到百步以上
横弄故道也必须清淤塞筑堤坝
但这个工程没有十年
百万人
亿万钱怕是做不来的
三郎啊
你又要让老夫刮目相看了
欧阳修激赏的点点头
仅凭着这番话
你就可以称之为社稷之臣了
嗯
你判断的一点没错
去岁春六塔河水微通
分黄河之水不过两三成
便已淹没了沿河数州县
凡三万余户
若真的把湖山口堵上
使全河东注
必然是横溃泛滥
乃至倒灌
到时河东之民皆为鱼鳖食矣
这不是什么难事吧
只要实地考察考察
差不多就能得出结论
乘客沉声的说道
为什么朝中诸公都不相信呢
他们不是不相信
是不能相信
欧阳修满是讽刺的冷笑
三郎啊
你还没步入官场
不明白在政客们的眼里
事情本身的对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自己不能错
黄河水患是我大宋百年的痼疾
而且有愈演愈烈之势啊
欧阳修面现讥讽之色
这样一件关系根本的大工程
用谁的方案取得成功
谁就拥有了无穷的声望
比如贾子明的恢复故道法
如果被采用
他就立刻有了东山再起的资本
说起来也是我不长眼呢
文富二相公和贾子明斗了半天
好不容易才确立了河入六塔之法
他们难免会以为我是在拆他们的台
帮贾子明的忙啊
而且这河入六塔之法已经动工一年多
如果叫停更张的话
让官家和文富二相公的脸面蒙哪搁啊
说到这儿他长长一叹
苍声道
哎
人是会变的
三郎啊
老夫太自不量力了
所以出丑是应该的
但是老师
你没有变
陈客沉声的说道
所以你比他们都强
别学我
欧阳修摇头
不然就像我一样
一辈子靠边站呢
但是我更不会去学他们
陈恪断然道
对就是对
错就是错
就不信一个颠倒黑白的国家能存在多久
欧阳修的眼里再次流露出激昂之色
拢着胡须说道
好小子
跟我年轻时候一个样儿啊
老兄
自夸不好啊
哦
欧阳修是放声大笑
将满腹惆怅冲淡了不少
老徐
不能放弃
待他笑过
陈恪定定的望着他
说道
殷常教导我们
守护国家
守护百姓
守护正道
这是君子的责任
不错
欧阳修的精神也振奋起来
就算是跳到六塔河里去
我也一定要阻止他们
跳河倒不必要
陈赫笑笑道
如何让这快完工的工程停下来
老师可有主意
有主意的话
我又岂会在这儿长吁短叹呢
欧阳修道
三郎有什么高招啊
我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陈恪苦笑
但总结老师上次失败的教训
不外乎孤军深入无缘
因此才没有形成声势
反观六大河的呼声之高
几乎是众望所归
又有官家和相公们的全力支持
所以老师败得一点也不冤
嗯
欧阳修点点头
示意他说下去
所以老师啊
必须要找到足够的数量和分量的支持者
陈赫道
才能有一战的可能
其实欧阳修的建议之所以会石沉大海
与他逆潮流而动有很大的关系
审视之前贾昌朝的恢复故道法
或者李仲昌的河入六塔法
其实都是方法之争
目的却十分的明确
那就是恢复黄河东流
欧阳修却说你们都是瞎折腾
黄河之所以改道
是因为原先的河道淤塞太高
水往低处流
才会改为北流的
我们把现在的河道伺候好了
使其以后不至于泛滥才对
其实谁都知道他的话从道理上一点没没问
题是黄河在宋朝从来都不只是民生问题
而是顶了天的国防问题
五代时
狗日的石敬瑭割幽云十六州给契丹
中原王朝便失去了长城及燕山屏障
导致宋朝立国之后
河北平原几乎是无险可守
契丹铁骑可以是来去自如
雍熙北伐失败
开国精锐损失殆尽之后
北宋彻底放弃了复幽云失地的希望
国家战略由进攻调整为全面防守
澶渊之盟之后
宋辽两国以白沟河沿线为宋辽国界
即所谓的界河
相约罢兵止戈
不再采取任何的敌对行为
然而谁敢把安危寄托在一纸盟书上呢
为了抵御辽兵再度进犯
除了河北路屯重兵之外
宋朝还利用河北天然的塘泊的地形
希望在界河一线造成一个水深不能行船
浅不能徒涉的防御阵地
为的就是隐蔽的这个军事目的
公开的说法是开发水田
经过几十年的苦心经营
在宋辽边境上终于出现一片从白沟河往南至沧州
从太行山麓往东至大海
东西三百余里
南北八十余里的塘伯防御带来
有了这条半人造的防御带
宋朝便可以集中兵力于西防
感觉实在是好极了
大自然总是青睐勇敢者
这一彻头彻尾的乌龟政策遭到了造化主无情的嘲弄
十几年间
两次黄河改道
使得大河东去改为北流
从界河入海
大宋引以为豪的塘伯防线顿时成了笑话
黄河带来数亿方的泥沙呀
轻易的便将那些水深六七尺的塘泊填埋
大军可如履平地
而在丰水季节又可行舟船
大舰唐伯之险
不复有矣啊
更让宋人焦灼的是
黄河已经从一条内河变成了两国共有的界河
如果再任其向北改道
变成从辽国境内入海
则宋王朝最后的倚仗
黄河天险也要彻底失去了
到时候开封之前再无险阻
大宋朝真的要任人宰割了
所以皇帝和相公们明明知道自己在逆势而为
是在与自然斗
却依旧坚持要把黄河恢复故道
这是勇敢么
不
这正是怯懦的表现
这种把治河让位于军事的做法
正是宋朝历代皇帝重文抑武的恶果
自以为是的文官们宁肯把国家的安危寄托在一些水塘子上
亦不愿意信任自己的武将和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