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集_树欲静而风不止(上)
一品江山第二百三十一集
乘恪让人拨了三匹马出来
把三人捎上
一路上三苏心情沉重
少言寡语
只管是闷头赶路
越秦岭
穿剑阁
跋山涉水几千里
到了三月底
才终于抵达了成都城下
要怎么说出使是苦差事呢
实在是太考验人的身体和意志了
到了成都
也到了王珪的家乡
他一来实在是需要休息
二来是想回家看看
三来也
也照顾一下陈恪
遂主动提出了休整三日
陈恪便跟着岳丈
妻舅先行一步
吕惠卿
曾布等人则留下来休整
在花重锦官城的成都游玩三天之后
再出发与陈恪汇合
一天后的清晨
薄雾笼罩着眉山城
陈恪与苏家父子所乘的官船悄然的抵达了码头
因为他们来得实在太快
以至于当地官府和乡绅还蒙在鼓里边
所以没有出现万人空巷的欢迎场面
但是来码头上进货的商贩还是认出了生于斯长于斯的苏老泉
哎呦
这不是苏老爷吗
商贩们当时莫名的惊喜
上来就大礼参拜
金榜传胪的同时
礼部也将喜报快马加鞭的送到了诸位新科进士的家乡
眉州上下都知道
苏老泉儿婿三人全部高中
他的女婿甚至中了今科状元
这可是国朝全川四路头一个状元呐
如此盛事
自然是全川与有荣焉
这些天各处的衙门
各州大户都来眉山道贺
眉山人更是深感殊荣
但是大街上没有欢庆时必扎的彩楼灯笼
反而是挂着白幡挽幛
苏洵一下船
就看到一面挽幛
上写桃李芬芳
德泽天下
登时使双脚一软呢
抓住一人问道
我浑账啊
苏老爷 家呀
最后一线希望破灭
苏洵就像被大锤击中
两眼一黑
便不省人事了
乘恪早就看他摇摇欲坠
连忙伸手抱住老丈人
娘啊
儿怎么回来了
苏轼和苏辙把背上的包袱一扔
就嚎啕大哭
发足往家里奔去了
纱彀巷中已经变成了一片白花花的世界
按照习俗
每位前来吊唁的官绅大户都会送来一道挽幛
灵堂前放不下
就摆在院子里边
院子里边摆不下
就摆到大门外
到后来呀
整个一条巷子都摆满了灵旗挽幛
陈恪搀着苏洵从马车上下来
便感到岳父浑身颤抖
两眼发直
竟悲怆得要背过气去
连忙的去掐他的人中
苏洵才吐出了悠长的一口气
眼泪便如决堤一般的流下来
挣开陈恪的手
他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家走去
口中喃喃的说道
都是我害的
都是我害的
院子里边儿
苏轼兄弟已经扑倒在地
匍匐着
哭喊着爬到了亡母的灵柩前
娘
娘
这新鲜
你不是叫你儿子回来看你了
临走的时候不是亲口对我说
一定要见到我们高中进士
风风光光的回来吧
儿子
儿子如今终于中了
的却躺在这里面
再也看不了儿子一眼
孩子还没好好的孝敬你一天呢
声悲
悲从中来
如杜鹃血
惹得满屋子女人又哭成了一片了
陈恪都被勾得满眼的泪水
但他的目光不在灵柩上
而落在那个青衣披发
比黄花瘦的憔悴人儿身上
那人儿也是泪水滚滚的望着他
两人久久凝望
陈恪真想一把抱住她
好生的安抚一番
可此时此地
只能克制住情绪
大步的走过去
一把握住她冰凉的小手
传递给她温暖
感受到爱人的体温
让小妹早就哭干的眼泪再次倾然而下
她轻轻靠在陈恪的肩上
无声的饮泣着
很快男人们换上了白色的孝服
披散着头发
赤着脚
连陈恪也不例外
在令前致祭之后
苏轼的妻子王弗便向男人们讲述起了婆婆从病而亡的经过
原来啊
自家中的男人们远赴京城科考求官之后
眉山的苏家其实仅剩下了一个婆婆
领着两个女儿
两房儿媳过日子
婆婆程氏于丈夫
儿子
出门之后
身体是急转直下
直至重病不治
中年殒命
最为遗憾的莫过于程氏
直到咽气也没等到儿子们双双高中的喜讯
她含辛茹苦服侍丈夫
教育儿子
却没能等到告慰的一天
世间所爱
莫过于此
而事实上程氏其实在父子离家之前就已经是疾病缠身
究其病根
又要追溯到当年那块苏氏族谱亭碑的落成
那次对程氏的打击相当的残酷啊
后来提出三从四德口号的程圣人
现在才刚刚中了同进士
宋朝的女子虽然出嫁之后以夫家和子女为重
但是与娘家的关系仍然紧密
这点在法律上就有体现
不仅在室女
如果离婚或者无子丧偶返家者
皆享有娘家财产的继承权
而且哪怕是出嫁女
其实也有权继承家产
只是属于她的那部分已经通过嫁妆的形式提前给予了
所以宋代女子的嫁妆之后
有时候甚至超过了夫家的全部财产
但这些嫁妆的使用权
支配权皆归女方所有
若是女方不幸亡故
夫家还是要还给其娘家的
所以宋代女人并不像后世那样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其与娘家的关系反倒颇像陈恪原先那个时代
尽管是程夫人的嫁妆早已经补贴了家用
但她对娘家的感情是不可能因此而耗光的
但是性格孤僻偏激的苏洵采取了最激烈的方式来报复程家
他公开宣布与女婿家兼岳丈家断绝一切往来
而且写诗诅咒程家
但这样还没能将苏轼解恨
竟然立碑的方式将程家永远的钉在了耻辱柱上
他自己是痛快了
却没有顾及自己的妻子也是丑名远播的程家的女子啊
夹在中间的程夫人既悲哀女儿的遭遇
又痛心两家成仇
与娘家断绝了关系
心灵的煎熬使她日夜受到折磨
以至于身体迅速的垮下去
多年与药为伴
但是要侍奉丈夫
又要操持两个儿子的婚事
她尚能靠意志坚持住
等到他们走后
一闲下来程氏便病倒了
一年来遍请名医也没能救她的性命
只可怜去世之前
丈夫儿子没有一个在身边
她怎能安然的瞑目啊
接下来的两天
苏家父子都沉浸在极度的悲痛之中
对苏轼和苏辙来说
二十多年来几乎全是母亲在抚养教育
想到她灯下缝衣
想到她启蒙幼年
母爱似海
无尽无涯
如今却咫尺之间
生死茫然
睹棺思人
怎能不让人五内如焚
泪雨滂沱呀
尤其是至情至性的苏子瞻
他进学科举不过是为了满足父母的期望
如今高中甲科进士
完成了全家的夙愿
却不能对高堂慈母
侍汤用药
略尽人子之情
这叫他如何接受啊
从回家起不吃不喝
一刻也没有离开先帝灵前
几度是哭晕过去了
下葬的日子定在两天之后
这两天里边少不了临近和本县的官员前来祭拜
苏家父子都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
迎来送往的任务就落在陈恪的身上
当然了
官员们不会认为失礼
事实上他们有大半的原因是冲着他来的
好容易捱到两天后的四月初三
灵柩抬出苏府
作为长子
苏轼执绋前导
苏洵和陈恪也穿着麻衣孝服紧随其后
以苏家今日的地位
苏氏自然是全族出动
出殡的队伍长达了二里
甚至赶上了当年苏老爷子葬礼时的盛况
在悲凉的哀乐声中纸
纸钱漫天
队伍缓缓的出城
到了城外的苏氏族坟
老翁泉当初立碑的时候
苏洵便为自己选好了墓地
只是未曾想到竟然让妻子先躺起来了
谷中青山碧水
花木繁盛
那族谱亭依然如新
保护着其中的石碑
苏洵都没有勇气再去看那石碑眼
侧着脸越过了这一让他付出惨重代价的杰作
坟地之前
墓井已经挖好
只等时辰一到
就把棺材抬入墓井中安放
然后填上土
桑仪就算是结束了
至于筑坟立碑
就要等到将来老泉躺进去再说
没有墓碑
但有祭文
苏洵扶着棺材
将几页呕血而成的祭文一边焚烧
一边悲声的吟着
呜呼
与子相好
相期百年
不知中道
弃我而去
我卒金师
不远当还
嗟子之去
曾不须臾
此去不返
我怀永哀
仁义有言
此生短肠
苟皆不欲
尔必谁等
我独悲子
生逢百殃
归来空堂哭不见人
伤心故物感涕
眼前皆与
老矣
四海一身
自子之逝
内失良朋
孤居终日有过
谁真西域少年
游荡不学
子虽不言
耿耿不乐
我知子贤
忧我泯没
感叹折节
以至今日
我或死也
不可再得
有蟠其丘
惟子之坟
凿为二室
岂与子同
岂于归途
魂无不之
魔归旧庐
无有改移
魂兮未泯
不是来亏
夜凉如水
上弦月若有若无地浮在薄云轻雾之中
墙面上爬着青藤
和墙脚下丛生的乱草之中
各种夏虫都鸣叫起来
陈恪坐在床边
小妹青衣布裙
长发披肩
倚靠在他温暖的臂弯之中
柔弱的像一只小猫
回来之后
便被这繁冗的丧葬占据了一切的时间
竟一直没有工夫安静的呆一会儿
直到下葬归来
所有人都累了
各自回屋睡去
两人才在享受这珍贵的温存
陈恪心疼的摸着小妹纤细的腰肢
低声的说道
这阵子累坏了吧
小妹摇头道
不累
有姐姐和嫂嫂们
不用我做什么
乘恪叹了口气
那还瘦成这样
叫人心疼
小妹黯然道
怎么能吃得下饭啊
娘病重
又担心你们
实在排解不得
乘恪柔声的说道
无论如何
总之是过去了
往者已矣
生者要好好照顾自己
就是对母亲在天之灵最大的告慰
答应我
要好好吃饭
让心情快点好起来
嗯
小妹柔柔的点下头
抬头望着他
漆黑的眸子闪亮亮的说道
你其实大可不必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