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集_春(中)
一品江山第四百零三集
抚琴的是那个梁怀吉
这个二十多岁的宦官
白皙而消瘦
面庞线条柔和
是那种令人会心生亲近的样子
公主已经五天四夜没合眼了
他便先为她铺设好了舒适的躺椅
然后为她抚琴
专挑些柔缓安神的曲子
想让已经神经质的女子能够舒缓下来
另外
香炉中有曼舍罗
公主对他完全不设防
靠在躺椅上
嗅着洋金花的味道
听着不紧不慢的曲子
眼皮是越发的沉重
尽管间或睁开眼
但是看到他在那抚琴
很快便会再闭上
终于
她的呼吸均匀起来
沉沉的睡着了
梁怀吉一曲奏毕
缓缓起身
怕惊醒公主
他不敢走近
只站在一旁凝望
他七岁进宫
在翰林书艺局学习琴棋书画又七年
十四岁的时候调入入内内侍省
成为内侍高班
入苗昭容位
服侍公主
到今天
已经整整十年了
十年里边
他们形影不离
他们无话不说
他们心心相印
他们早已经模糊了主仆的界限
一丝不容于世的情愫也渐渐在他心中滋长
他也知道这份感情不容于世
是以向来保持克制
何况他也为自己的残缺之躯深感自卑
断不肯沾染公主的千金之躯
殊不知
越是压抑
这份感情就越是销魂噬骨啊
多少次令他中夜而起
冷水浇身
多少次让他望影自怜
黯然伤神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
公主竟然也对他有同样深厚的感情
上次上元节事件
公主之所以发飙
皆是因为杨氏羞辱于他
事情闹大之后
为了维护他
她甚至不惜和帝后反目
梁怀吉只是个普通人
他没有大人物们那样强大的神经
起先完全惊呆了
然后便陷入恐惧
但渐渐的恐惧消退
对公主的歉疚和担忧彻底占了上风
他仔细思考了局面
知道只有自己设法主动离开
才能避免事态激化
使公主和帝后和好
现在他终于把公主哄睡
凝望那张蜡黄蜡黄的
一点光泽都没有的俏脸
哪怕熟睡之后还带着忧郁之色
突然她梦呓道
爹爹 娘娘
我柔错了
你们别不要我呀
说着两滴清泪便滑落下来
梁怀吉伸出手想帮公主拭去泪珠
但到一半时又缩了回了
任由那泪珠滑入公主的嘴角
大官
那梁怀吉出来了
胡言兑快步的走入寝宫
也顾不上五位皇子还在
便向官家禀报
哦
徽柔没事吗
赵祯一下子坐起来道
没事
熟睡着呢
听说女儿没事儿
赵祯松了口气
靠坐下来道
是谁这么大本事能把梁怀吉弄出来
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他在香炉里边加了安神药
待公主熟睡之后便出来了
哦
赵祯面色古怪的点点头
还算没丧心病狂
不过为今之计
赶紧让苗娘娘去陪着
回首赵宗绩把慈兄扮演到底
千万不要让她醒过来做傻事啊
此言甚是
让皇后和苗妃都过去
不过她从小就被她俩娇惯惯了
只怕会适得其反呢
儿臣有一个人选
其余四位都没有做好这方面的准备
结果只看着赵宗绩大出风头
徽柔的闺中好友陈柳氏
只要她在
徽柔断不会做出傻事的
心说呀
想做也做不成啊
赵祯眼前一亮道
陈柳氏
你说柳月娥吧
不做赶紧把她召进宫来
待众人都退下之后
赵祯又问老胡
梁怀吉现在何处啊
已经收押了
等候发落
把他带过来
不一会儿梁怀吉来了
双膝跪地
你怎么出来了
奴婢起先怕极了
慢慢才清醒过来
不能再拖累公主了
你现在不怕了
赵祯淡淡的说道
怕
梁怀吉低声的说道
放心
寡人不会杀你
不然公主就洗不脱了
公主与奴婢是清白的
奴婢若有虚言
宁愿生生世世永为阉人
哼
没有那样的事便是清白么
你们的举动已经超越了主仆之界
梁怀吉垂首无言
赵祯亦沉默
过了好一阵儿方才开口道
明日寡人会下令把你逐出京城
配西京洒扫班
惩罚不可谓不重
但显然已经手下留情了
放在别的朝代
哪怕本朝别的皇帝手里
梁怀吉有一百个也死掉五十双了
但其实赵祯放他一条生路并非是出于仁慈
而是痛惜自己的女儿
想必徽柔一定不愿他死吧
公主整整睡了两天一夜才醒过来
这两天一夜的时间里边
赵祯已经迫于压力下诏褫夺她的封号
降为沂国公主
仍入宫廷居住
公主宅内臣解散
梁怀吉配西京洒扫班
一切都已经明诏天下
无可更改了
赵祯心思缜密
让梁怀吉写一封信留给公主
说明是自己主动离开
并非是被人强迫
因为要再僵持下去
我只有死路一条了
还是主动离开
争取官家的宽大处理好
看到信之后
公主哭得几欲晕厥
她坚决不相信梁怀吉是个怕死的人
认为这是分开她俩的阴谋
甚至梁怀吉已经死于非命了
官家温言劝慰
甚至赌咒发誓
公主就是不信
只好再把梁怀吉召回来
让她们见上一面
梁怀吉又把那番话说了一遍
公主这才不再哭泣
梁怀吉走后
她便不再哭泣
而是改为沉默不语
面对每一次试图劝解她的人都只有一句话
还我梁怀吉
她在宫中欲自缢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吓得苗贤妃忙又请柳月娥进宫陪伴
终日守在她身边
不得擅离一刻
后来在柳月娥的开解之下
公主这才不再寻死觅活
人也精神了些
那厢间
赵祯已经被要求公主回府的聒噪烦死了
大臣们认为公主既然与李纬有夫妇之名
长居宫中总有不便
外人得知亦有讥议
不如仍回公主宅居住
琴瑟相调
方为两宜
实际上那些讥讥议议的就是他们
赵祯见女儿好容易才正常点
唯恐出宫再犯病
哪里肯答应了
哪知那些言官清流竟然找到赵宗实
要求他也劝劝皇上
赵宗实本不想触这个霉头
但是他已经和百官结成一体
或者说被文官集团绑架了
何况为了塑造自己贤王的形象
但不惮于犯言直谏大义灭亲
于是上奏
乐天家之女
当遵人伦之妇
顺广天下之孝
思彰邦媛之贤
以仪我皇室
故当使沂国公主还府
与驸马琴瑟相和云云
除此之外
还要求废除尚主之家倒降昭穆一等的规定
希望以后公主下降都要行舅姑礼
如寻常人家新妇那般侍奉舅姑
此言一出
天下皆称贤德
登时上表附和者无数
赵祯被逼得无法
却万般的不想答应
然而作为帝王
断不可随性而为
正在百计无方之际
在河北路修河的赵宗绩回来了
坚决不同意让公主回府
他说公主病体未愈
精神恍惚
受不得半点刺激
现在让她回去
是想要逼死他吗
但是他的声音还是太弱
何况新学党人司马光
赵卞等人并不肯帮他说话
赵祯最后实在是顶不住
只好答应让公主回府
这件事被大臣们视为胜利
赵宗实兄弟更是暗暗的欣喜啊
认为这意味着大宋朝的威柄已经慢慢向他们转移了
然而这个时候悲剧发生了
在得知自己要会府之后
一直很安静的公主只是说要最后一次游览御花园的春景
众人不疑有他
便陪着她到花园散心
走着走着
公主说要喝甜水井的水
于是仆妇们便搬开了盖在井盖上的石板
刚要打水
公主颈上的项链突然就断了
珠子洒了一地
他当时急得哭出来
这是梁怀吉给她唯一的留念
宫人们赶紧是满地的找珠子
公主也不顾劝阻
俯身寻找
找着找着便来到了井沿儿
突然一下子就跳进去了
周围的人谁也沒能拉住
好在柳月娥在场
迅速把她救出来
公主除了浑身湿透
倒没什么大碍
苗贤妃抱着公主哭得是死去活来呀
赵祯也老泪纵横
后怕连连
消息传出
自此谁也不敢提让公主还府之事了
当然了
这么大的国家
不可能只围绕着帝王家的家事打转
这个春天里边还是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儿
首先是经过激烈的争吵
河工大方案终于确定下来
在赵宗绩
欧阳修
陈恪等人的反复强调之下
大臣们终于认可了黄河之所以常常决口
是由于过多的泥沙沉淀在河身之中
使河水愈来愈浅
河床愈来愈高
所致
若听任黄河下游分作北流
东流两股
则两股河水的流速必然都较缓慢
泥沙的沉淀必然又越多
灾祸从此生焉
因此啊
最坑爹的二股河方案被废了
但赵宗绩一派坚持的黄河北流方案却不可能成行
一来牵扯到对辽国的防御
宋朝的君臣无论如何也不敢与契丹人共有天谴
二者黄河北流还会导致汴河缺水
危及京城的漕运
所以就治河来说
最正确的北流方案也被否定了
于是堵塞北流全力的疏浚东流便成了唯一的方向
但具体如何施工
还是免不了激烈的争论
这时候赵宗绩的援军到了
嘉佑二年的进士们终于结束了三年外任
大批的官员回京任职
有的是通过了馆阁考试
有的是直接被调回京城
在各部院任职
这些回京官员的人数在七十八人
创下了历届新高
究其原因
一来得益于欧阳修当年贬抑太学体
确实为国家选了一批人才
二来啊
是官家和富相公有意而为之的
这些人里边大半出于嘉佑学社
虽然其中一部分趋炎附势
投入了赵宗实的怀抱
但是大部分人还是选择支持赵宗绩
这自然离不开章惇等人多年来的积极奔走联络
把他们大多都发展成了新学党人
对于自己的地里长出别人的庄稼
陈恪也只有采取默许的态度
谁让他也是嘉佑二年的进士哪
哪有资格让同年投靠啊
反观人家王安石是嘉佑二年会试的主考官
虽然宋朝严禁搞门生诗作这一套
但是陈恪他们私下里见了他
不得尊称一称老师啊
而且王安石养望多年
已经到了厚积薄发的时候
他的新学不仅是已经体系完善
在政务上也大有建树
在地方上时他无论何处为官
都能治理的五谷丰登
夜不闭户
还大胆创造了青苗钱
水利法等善法
为百姓所感激
为公卿所称赞
每每离任之时
必有万民相送之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