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集_暗战(上)
一品江山第四百二十四集
如果换成别的皇帝
可能登时就爆发雷霆之怒
下令彻查此事
然而赵祯性情阴柔
且心机深沉
短暂的愤怒之后
他想到的是利用这个机会好好看看这帮人的嘴脸
于是他破天荒的任命赵宗实为殿试总裁官
这个被认为最有特殊意义的任命
其实是赵祯对赵宗实的重要考验
看看自己疾言厉色的谆谆教导
在他那里到底还有没有哪怕一丁点儿的用处
看看他有没有胆量对大臣们说不
王振算准了
只要王俊民最后真是状元
赵宗实这伙人就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边
说也说不清了
就算不是
那也搅黄了对方的状元梦
怎么着都不亏
反正人算不如天算
虽然赵宗实被蒙在鼓里边
但是他也曾有开脱的机会
就是当时杨乐道和王安石之争
杨乐道十分熟悉王俊民的文章
将之定位状元
但王安石对其不感冒
坚持要选另外一位
谁都知道王安石是个没有私心的人
而且学识远胜杨乐道
他的选择自然更公正
如果赵宗实选择支持王安石
哪怕保持中立
最后的状元都不会是王俊民
可惜呀
赵宗实只知道杨乐道是韩琦选定的人
自然那要无条件的支持他
结果就掉入了王雱挖的坑里了
王雱这一手算上十分的漂亮啊
此计除了李宪之外无任何人参与
已经把露馅危险降到最低了
然而若要人不知
除非己莫为
还是没有瞒过远在洛阳的文彦博
陈恪一开始以为是王雱身边有文彦博的细作
但是再细想
王雱为人缜密
断不会让身边人知道此事
而且文彦博也不大可能在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身边埋下眼线
眼线应该还在皇帝身边
而文彦博会做的事情
恐怕韩琦也会做
是以既然文某人能够侦知
韩相公没道理不知道
当陈恪将这件事情告诉王雱
惊得他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陈恪也不说当初我就劝你这样不行之类的屁话
而是冷静道说道
好在你还没有把柄落在他们手里
不担心他们会在官家面前嚼舌根
所以这一局还是我们应了
而且完整啊
王雱缓缓的点头
叹气道
可是韩相公知道了
已经到了这一步
被他们知道了也不怕了
难道他们会因为我们规规矩矩的
就对我们也规规矩矩的
也是
中枢两进两出
他们肯定惊呆了
王雱的神色这才好转
点点头道
一旦缓过神来
必然要凶猛反扑
是啊
陈恪面色凝重的说道
官家承诺今天会定下太子
下一步必然是不死不休了
谁怕谁啊
王雱的脸上浮现出了惯有的傲气
道 哼
哎
如今的我们
早就已经不是吴侠阿蒙了
陈恪也笑了起来
但是心情绝不放松
他实在是不知道这支由新学党
在野派和嘉佑学社联合起来的杂牌军
到底能不能和赵宗实的正规军对抗
激烈的斗争不知道何时开始
秘阁考试却迫在眉睫了
秘阁试六论是制科试最关键的环节
关系到能否参加最后崇政殿御试
同时也是制科考试中最难的一环
首先阁试六论的出题范围极其的广泛
以九经兼经正史为主
旁及武经
七书
国语及诸子正文之外群经亦兼取注疏
这不仅要求应试者知识面极其的广泛
而且对这些知识要烂熟于胸
还要求应试者文理俱佳
这才能够过关
是以时人都以秘阁六论为最难
把阁试称为过阁
阁试之烦难
正是中式者凤毛麟角的原因所在
为了应付这漫无范围
无所不问的烦提的阁试
苏轼兄弟才会授官未赴
专心准备
考试前一日
六名考官各出一题
陈恪虽为同考官
但是这种级别的考试
考官的阵容吓死人呢
还轮不到他出题
参知政事欧阳修
所出的论题为王者不治疑敌
出自春秋
公羊传
何休注
参知政事王珪所提出论题为既醉备万福
出自史经
大雅
声民郑玄见枢密副使吴归所出论题为礼义足以成德
出自论语
子路篇包咸注
龙图阁直学士杨畋所出论题为形势不如德
出自史记
吴起列传
御史中丞王畴所出论题为礼以养人为本
出自汉书
礼乐志
知至告
王安石所出论题为刘愷
丁鸿孰贤
出自后汉书
丁鸿传及后汉书
刘愷传
六题中三史
三经
三正文
三著书
且要求极严格
应试者必须指出论题的出处
并全引用论题的上下文
这才能称之为通
不知论题出处者不得为通
知出处者不引全上下文者也不得为通
只能为粗
应试者所作六论皆需在三千字以上
所以最少一一万八千字
且要于一天一夜内完成
五十名应试者虽然最后都能完成
但其中多有求快而草草者
收起卷来
书吏糊名誊录
然后转到陈恪的手中
因为就他一位初考官
所有的卷子都要过他的手选出六论四通者以上呈给六位考官而已
然后由六位考官来评定等级
将四通以上者分为五等
第四等又分为上下
按照惯例
一二等不设
第三等为优
第四等及以上者才有资格参加御试
按说陈恪没什么权力
因为通粗和不通那都是明摆着的
他要是弄错了
被御史弹劾还是轻的
辛辛苦苦竖立起来的大儒形象也将毁于一旦
是以容不得半分的闪失
但这不意味着他无法影响录取
事实上
陈恪采取了一种巧妙的战术
最终使他想保的人都顺利过关
陈恪想保的自然是他嘉佑学社的同年
他也很熟悉这些人的文章
因此虽然没通关节
但是他能够认出几位同年的卷子
其中二苏和曾巩是他并不担心的
唐宋八大家的文章过不了阁
那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他想保的是四郎
林希和吕惠卿
他采取的是迂回战术
先将二苏及曾巩的卷子压在最后
把几份文章草草的试卷放在最上面
再把四郎的卷子放在中间
下面再放放几分草草的试卷样
六位考官先一份一份的淘汰前面的试卷
待看到四郎比较工整的文章之后
觉得写的还算不错
因为已经淘汰很多了
加之后面的好像也不堪入目
四郎被取中的几率自然大增
林希和吕惠卿也如法炮制
因为优秀的卷子如二苏和曾巩的都被压在最后了
所以被陈恪凸显出来的三人都不出意外的过阁了
待看到最后几份卷子的时候
考官们纵使感叹这几位的水平之高
也不会再改变原先的结果
了
因为这是六人联合阅卷
谁要推翻先前的结果
就等于否定其他五个人的眼光
这种得罪人的事儿连王安石也不会干
最后结果出来
一共过阁十五个人
其中就有四郎
林希和吕惠卿
自然
二苏和曾巩也不会被埋没
除了他们六个人之外
还有邓绾
过阁者中
半数都出自嘉佑学社
自此嘉佑学社大名再次响彻朝野
隔一日便是崇政殿的御试
当天一早
由官家亲自主持
并策题一道
这次赵祯似乎想说点什么
一道策题足足用了几百个字儿
其中绝大部分的篇幅都是他对这个国家弊端的观察
朕自继大统以来
德有所未至
教有所未孚
阙政尚多和
气或寡
田野虽辟
民多无聊
边境虽安
兵不得撤
利入已渠
浮费弥广
军冗而未练
官冗而未澄
庠序比兴
礼乐未具
户罕可封之俗
士忽胥让之节
在位者不以教化为心
治民者多以文法为拘
禁防繁多
民不知避
书法宽泛
吏不知惧
累系者众
愁叹者多
仍岁以来
灾异数见
几乎把大宋之弊说了个遍
如果换个场合写出来呀
简直就是一篇罪己诏啊
然后才要求子大夫其悉意以陈毋悼后害
这简直是自虐呀
敬录策题的详定官司马光听得是满头大汗呐
录完之后却不敢
领命道
陛下三思
这篇策题放出来之后
必将天下大哗呀
难道有什么干碍呀
赵祯似笑非笑的说道
司马光要比初伴帝侧时候放开了许多
沉声道
是有干碍的
圣人云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推而广之
也无不是的君王
千错万错
都是为臣者的错
陛下乃大宋之君
为君者不能有错
否则人心不稳
邪念兴焉
君师啊
你太书生气了
赵祯和司马光的关系显然是愈加的亲密
竟然以表字相生了
这些天下的弊端就在那儿
就算不让人说
难道我这四十年的皇帝能脱得了干系啊
若不借此机会说一说
还让天下人以为我赵祯掩耳盗铃
昏聩若斯呢
没听俗语说疾风知劲草
板荡识英雄啊
寡人就要刮一刮疾风
荡一荡船板
好为我大宋寻出几株劲草
识到几位英雄
陛下
你既然都知道
何不大振天威
痛加整饬啊
司马光已经深深的认识到
这位看起来绵软无力的皇帝
实际上是有大智慧的
赵祯愣了半晌
方才垂下头
叹道
寡人两度险死还生
身子已大不如前
上朝听大臣奏事
时候略长些就头昏手颤
观瞻不雅
寡人若亲自动手整饬
设如中途身体有变
将来连新君都难以为继
寡人能做到的就是为新君打好底子
扫平障碍
君实
你明白了吗
这些话是披肝沥胆
句句是痛心疾首啊
司马光不禁是潸然泪下
啜泣道
臣明白
都明白了
所以寡人得让英雄们起心思
不然他们藏着掖着
我如何能动手啊
赵祯看着向来柔和的双眼此刻罕见的透出寒光
你看
这次御试之后
还不知道有多少好戏上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