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集_暗战(中)
一品江山第四百二十五集
虽然已经是四月天了
司马光还是感觉到一阵透体的寒冷啊
制科御试策规定字数在三千字以上
天黑前完成
如此宽泛的测题比论题难答太多了
好在只有一道
怎么都能答完
天黑时收上卷子
虽然只有十五份
仍然要弥封卷号
进行腾录
然后由初考官
详定官两次阅卷
排出名次
进呈官家御览
今科可有贤才位列三等啊
赵祯微笑着问道
倒不是说他瞧不起自己的士大夫
而是一二等本来就虚设不授
三等便是最高的等级
而且朝廷规定制科入第三等
与进士第一除大理
评事
签书两使幕职官
即是说
制科第三等等于进士科的状元
而且开国到现在
只有一个吴育入第三等
别无他人
所以比三年一个状元还稀罕
司马光恭声道
恭喜陛下
今科收获颇丰
四等以上者凡六人
其中臣
毡两号所对策辞理俱高
绝出伦辈
拟为并三等
臣瞻是糊名誊录后的试卷代号
哦
寡人看看
听到有两个第三等
赵祯顿时感兴趣
是
司马光便将两份拟为三等的策论呈上
赵祯先拿起上面一份儿
眯起眼阅看起来
臣谨对曰
臣闻天下无事
则公卿之言轻如鸿毛
天下有事
则匹夫之言重于泰山
非智有所不能
而明有所不察
缓急之势异也
赵祯但觉此文浑然天成
蔚为大观
字里行间蕴藏着无穷无尽的才气和活力
更可贵的是其作者将赤子之心毫无挢揉造作的展现在自己的面前
天以日运
故健日
月以日行
故明
水以日流
故不竭
人以四肢而日动
故无疾器以日用则不蠹天下者
大无也
久置而不用
则委靡废放
日趋于弊而已矣
赵祯一边大声的诵读
一边赞赏道
此人文章堪比韩柳了
当读到天下者
非君也
有天下使君主尔时
左右无不变色
赵祯却难得的放声大笑
敢言却有过之
读罢掩卷叹道
大宋有其子
何其幸哉
可置二等
陛下三思啊
二等向来虚设
此生哪怕天纵之才
也不应破例
莫忘了陈仲方的前车之鉴
他可不一定有陈仲方的能耐
陈恪这些年遭受到多少不公正的对待银
银台司收到弹劾他的奏章能堆满一间屋子
尽管有官家袒护
但若非他屡立大功
又为人警觉机敏
只怕十个陈恪也被轰成渣了
赵祯想一想也觉得不能捧杀
便不再坚持了
那就三等吧
说着又取后一份
司马光额头微微见汗
陛下容禀
这第二份言辞有些过于耿直
陛下要有所准备
寡人开这一科叫做极言直谏科
不耿直算什么极谏呢
说着指指上一份道
寡人连天下者
非君也
有天下
使君主之耳这种话都听得
还有什么接受不了的呢
呃 是
司马光这才稍微的安心呢
赵祯将这份詹字号的卷子缓缓的打开
便见一篇惊心动魄的奇文展现在眼前
臣谨对曰
臣性狂
愚不识忌讳陛下策臣曰
朕承祖宗之大统
先帝之休烈
身为管吏
未烛于理
此陛下忧惧之言也
然臣以为陛下未有忧惧之诚耳
陛下既然让微臣直言极谏
那么大实话不中听
有犯忌讳的地方
请陛下担待着点儿
你说对国事担忧
我觉得你不是真的担忧王者
宝元庆历之间
西羌作难
陛下昼不安坐
夜不安席
当此之时
天下皆谓陛下忧虑小心如周文王
然而自西方解兵
陛下弃置忧虑之心而不复思者二十年矣
就是说
当年李元昊闹腾那会儿啊
你吓得白天坐不住
晚上睡不着
那个时候你才是真担心
真忧虑
但庆帝议和之后
和西夏不打仗了
你就好了伤疤忘了疼
混了二十年的日子
今陛下无事则不忧
有事则大惧
臣以为陛下失所忧矣
你没事儿就没心没肺
有了事儿就吓成一团
所以我说你根本就不是真的担忧
接着作者又指责皇帝沉溺于声色之乐
一连列举了历史上六个致乱之君以为戒
并说
此六帝王者
皆以天下治安
朝夕不戒
沉溺于酒
荒耽于色
晚朝早罢
早寝晏席
大臣不得尽言
小臣不得极谏
左右前后惟妇人是色
法度正直之言
不留于心
而惟妇言是听
他说
我觉得你所作所为与这致乱之君相似
陛下自近岁以来
宫中贵姬至以千数
歌舞饮酒
欢乐失节
坐朝不闻
姿模便电
无所顾问
你这个淫乐无节制的酒色之徒啊
搞得上朝无精打采
李政是心不在焉
老大
你不要以为搞几个女人不影响国家大事啊
现在海内穷困
民生怨苦
要是乱搞一气的话
恐怕你将会因此而民心不归也
除了指责皇帝甘于享乐
沉迷女色之外
还指责皇帝
陛下择吏不精
百姓而受害
天下无所
告诉陛下
赋敛之繁重
百姓日以贫困
衣不盖体
吏之不仁
尚可以为
利之过敛
赋之不仁
谁当其咎啊
谁当其咎啊
当然是你啦
他还指责皇帝浪费无度
以致横征暴敛
民生困苦
又指责皇帝惑于虚名而未知为政之纲
他说臣观陛下之意
不过欲使史官书之以侠
美名曰于后世耳
故臣以为此陛下惑于虚名也
一段段的默读下来
看得赵祯是大汗淋漓
一张老脸通红通红的
这人实在是太肆无忌惮了
若皆是危言耸听也好
有些指责却偏偏深入骨髓
把赵祯最隐秘的小心思揭批的是淋漓尽致啊
赵祯虽然有唾面自干的美德
但是大臣们往日的指责都不痛不痒
哪个敢揭穿他清静无为
从谏如流的假面呢
将那颗沽名钓誉
苟且偷安之心大白天下呀
此人可谓是一百年来第一人
好半天赵祯才回过神来
竟然不敢再看那奏章一眼
问司马光道
你认为这也该三等
司马光原先深体圣意
这才把这份卷子挑出来
但现在见皇帝的脸跟猴屁股似的
心里又吃不准了
便轻声道
为臣以为此文汪洋詹博之中
贯注着忠耿之气
其所持言论虽有偏颇
但是唯一做到了极言直谏的考生
所以可拟为三等
以彰陛下恳切求谏之心
不过唐中丞并不赞成
认为此人诽谤君上
见职钓玉
不当取
虽然看似让皇帝自己选
但赵祯哪能说不能取他
这小子把我骂惨了
能这么说吗
这让皇帝的脸往哪搁呀
但是要将其文章取中
那要刊行天下的
自己苦心经营几十年的名声岂不要毁于一旦呢
想到这儿
赵祯不禁自嘲
我果然是个沽名钓誉之徒
司马光见皇帝迟迟不肯开口见
便抱拳沉声道
微臣要恭喜陛下
昔日唐太宗得魏征才有了贞观之治
陛下现在也为子孙找到了大宋的魏征
在司马光的提醒之下
赵祯想起了自己的初衷
面色有些缓和道
是啊
寡人开这一科
不就是希望大家直言直谏么
现在有人这么做了
寡人不能
叶公好龙啊
哼
不过你跟唐介再合计合计
看看拟几等合适
是
司马光便捧着试卷退下
不禁暗暗的感叹呢
陛下实在是太有涵养了
这要是换了别的皇帝
苏辙现在已经下了狱了吧
这位皇帝倒好
倒没怎么生气呀
有苏洵这位推销大师
司马光自然对苏家兄弟的文章并不陌生
相较才气恣意
不拘无束的大苏
他更喜欢文采稍逊
却更有君子之风的小苏
而且小苏的为人也跟他最像
司马光窃以为啊
倘若自己应此试的话
也会如此作答
回到崇政殿
司马光和唐介商议
两人各退一步
于是改为四等
于是名次排定
今科共取中六人
然而填皇榜之前
初考官胡宿不干了
他一直坚持认为苏辙之策答非所问
且以致乱之君况盛世
因此力请黜之
按规定
初考官不署名
试卷没法拆封
没法拆封
这皇榜就没法填
因此司马光和胡宿发生了激烈的争辩
胡宿那是司马光的前任修起居注官
以前辈自居
根本就不买他的账
最后没办法
只能交由上裁
赵祯打自己脸一次就够了
断然不会来第二下
否则那就是有些贱了
于是他命朝廷的差官重定此人名次
结果中枢给出的意见是从初考
也就是胡宿的意见黜落
此生得知中书矣
苏辙不入等之后
司马光立刻上奏说
臣窃以为
国家置此大科
本欲得才识高远之士
固不以文辞华靡
记诵驳杂为贤
毡生所试
文词臣不敢言
但见其指正朝廷得失
无所顾虑
于诸生之中
最为切直
今若以此不蒙甄收
臣恐天下之人皆以为朝廷虚设直言极谏之科
而詹生以直言被黜
从此四方以言为讳
其于圣主宽明之德
亏损不细
司马光的奏章既上
胡宿亦言辞激烈的上书
他认为此生借抨击君上
攻击时政而抬高自己
是明显的用心不良
沽名钓誉
这种人的不砍头就算是客气了
当然呢
更不能录取
事情甚至惊动了中枢
韩相公
曾相公亦支持胡宿
认为此例不可开
否则日后多有诽谤君上之徒
以为终南捷径
但司马光的支持者也不少
富相公欧阳修
包拯都认为
本朝百年来不因言获罪
才养成了士大夫直言敢谏的性情
如今因此而黜落该生
怕有伤士风圣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