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花笑_114_可惜,被耽误了
第一百一十四集
母亲
儒生的眼泪滚落下来
世上万般哀苦事
无非死别与伤离
纵然早知道母亲命不久矣
但当那一日来临时
吴有才仍觉得突然
明明头天傍晚时她还对他说这些日子胃口不好
明日想吃绿豆冷桃浇白饭开胃
到了夜里
他去给母亲擦身时
母亲的身体已经冰凉
来送婉静的街坊都劝他母亲走的无知无觉
没有痛苦
是喜丧
叫他不要悲伤
但这么多日过去了
吴有才仍不能释怀
我还没有金榜高中
还没有为母亲争得诰命
甚至未曾让母亲享过一日福夸过一句口
怎么母亲就去了
她再不给我机会
手中的黄纸被捏得发皱
男子哽咽不能自已
身影如无家之犬一般的孤零
眼泪砸进火盆里
连同纸钱一起化为灰烬
外头的风声更大了些
长风卷起院中挂着的招魂白幡
天色阴沉似傍晚
黑云中隐隐有雷光穿梭
就在这历历风声中
隐隐响起柴门被扣响的声音
吴有才一愣
这个时候了怎还会有人来
来帮忙的街坊们都早已回去
最关心他的湖员外也有一家老小要照顾
西街有点交情的邻里已经送过晚金
吴家没有别的亲戚了
他这般想着
就听外头叩门的声音一停
紧接着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有人走了进来
吴有才抬起头
乌云将天色压得晦暗黑沉
灵堂寂寥惨淡
院中的纸钱纷纷似血
有人的脚步声缓缓的靠近
不慌不忙
女子全身裹在素白的长裙中
狂风将她衣角吹得鼓荡
鬓肩那朵双色绢花却洁如杨枝
于摇摇欲坠的灵堂烛火中与满院的翻飞纸钱中
眉目渐渐出现
宛若匆匆幽梦
如假还真
我有才茫茫然的望着面前的女子
心想她怎么也穿着孝衣
女子在她面前停步
低眉看着她
五公子
吴有才骤然回神
哦 陆大夫
来人是人心医馆的坐馆大夫陆通
他打了个冷战
忙站起身
陆大夫怎么来了
自母亲去世后
他浑浑噩噩
直到眼下才想起是有一阵子没有见着陆通了
吴有才对这位陆大夫极时感激
先前这位陆大夫给母亲出诊
将母亲从鬼门关上救回过一次
后来又隔三差五的让银政姑娘送来给母亲的药材
吴有才知道自己给的那些药钱远远不够陆通送他的那些
他无以为报
只能将这份感激藏在心里
陆通把用白布包着的碗精放到吴有才的手上
我有才踌躇
陆大夫
我 我不能
陆通却已经走进灵堂
在燃烧的火盆前蹲下身
拿起一边的黄纸往里添烧起来
吴有才一愣
昼色阴晦
灵堂中灯火通明
她白衣素净
发间簪花如雪
在这明明阴天里像从坟间爬出来的新鬼
年轻美丽
单薄森冷
吴有才莫名的觉得有些发冷
下月初一
秋闱
你要下场吗
吴有才愣了一下
嗯 要的
他跟着在火盆前蹲下来
与陆通一道往里烧纸钱
活人其实是不知道死人能不能收到这些钱的
他总要有个念想
可惜娘看不见了
过去那些年
每次她从考场归家
母亲都会在家里等着他
但今年只剩他一人
待她考完回来
屋中的窗上再不会透出光亮
等他推门
再不会看到母亲灯下缝补的身影
他正沉浸在悲痛中
陡然听见陆通开口
其实是好事
吴有才抬起头
不明白他这话究竟何意
就算你今年下场也不会中
与其让她再一次失望
倒不如让她怀着希望离去
对他来说这不是件好事吗
女子语调一如既往的动听
说出的话却是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刻薄
吴有才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话里的讽刺
他愤怒的看向陆通
脸色一下子胀得通红
你 你生气了
陆通微微一笑
抬手往火盆里添了一张纸
你知道吗
你母亲的病并非绝症
早几年医治不会止这几年活头
可惜被耽误了
吴有才的脸骤然惨白
他自然知道母亲刚开始身体不适时没有告诉他
他那也是一心扑在鲜鱼行
每日只想多卖几条鱼给她攒笔墨书本钱
不愿为此耽误鱼摊的生意
后来渐渐的难受起来
倒是瞒着吴有才去看了一会大夫
大夫告诉吴大娘这病需要好好歇着
用昂贵的药材调养
吴大娘舍不得
也担心误了鱼摊生意
咬牙忍了下来
直到实在瞒不住了
吴大娘才将病情告诉吴有才
他在带吴大娘去瞧大夫时已经太晚了
不是调养就能调养的好的
面前的人还在说话
字字句句都像是要往他心里戳
她这病只要在一开始发现时用补养的药材温养休憩就可痊愈
但因为要让你安心读书
不耽误你下场扬名
所以错过了时机
是你耽误了她
远处有雷声呼动
吴有才捂住脸
从喉间溢出一丝痛苦的低鸣
他喃喃着
是我
是我的错
是我无能
是我没本事
若不是她
若不是为了她
母亲怎么会牺牲至此
他一辈子汲汲功名
自以为怀才不遇
实则就是不敢承认才学平庸
一无所成
是他害死了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