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集_批改“作业”(下)

李察认得那个款式
古典学会北区办事处的墙上挂过一幅旧画像
画里那位六十年前的老会长穿的就是这身
领口那种立领剪法
现在连最守旧的裁缝铺都不接了
赫顿先生向老人微微躬身
教授
这就是我跟您提到过的那个学生
李察
威廉姆斯
老人没去看李察
他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头那汪晃动的茶水
慢吞吞地对赫顿说了一句话
小赫顿呐
是你这茶泡得还是太浓了
呃
我这就给您换一杯淡的
等等
老人把赫顿叫住
你这茶叶搁了几年了
赫顿先生摸不准对方的意思
这罐是去年春茶
放了不到一年
那就对了
我活到这个岁数
茶叶比我年轻了一百岁
它泡出来再浓也浓不过我这把骨头
赫顿先生试着去理解他的意思
教授
您要喝白开水
我是说
老人把茶杯递过去
我都活到这把年纪了
你给我喝点热乎的就行
茶叶留给你自己吧
留给那些将来有几十年要熬的人
赫顿先生捧着那只磕了口的茶杯僵在原地
李察站在门口
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呃
我这就给您换一杯温水
教授
嗯
老人这才把目光抬起来转向李察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不到半秒
就那不到半秒
李察有一种被彻底看穿无处藏身的赤裸感
火是新点的
他向赫顿先生点评着
还很小
烧得倒还算干净
比你当年那一炉子干净
你那时候点起来烟先冒出半屋子
赫顿先生有些尴尬
捧着空茶杯去续水
老人喝着新换的温水
抬抬手
年轻人
坐下吧
我看你站着都累
李察老老实实坐下了
李察
赫顿先生正式开口介绍
这位是西拉斯
莫蒂默教授
大精通学者
是我导师的导师
李察的呼吸轻轻一滞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头算了一道账
赫顿先生年近六十
他的导师以前也提过一句
早就去世多年
那么赫顿老师
导师的导师
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
莫蒂默教授看他一眼
自己往下说了
从布里斯顿到帝都还得坐四天邮政马车
铁轨是后来才一寸一寸往北铺的
我第一回坐上火车的时候已经是个从业者了
坐在车厢里还觉得这铁壳子跑得太快
人会被甩出魂去
老教授喝了口温水
后来证明我那个担心有一半是对的
魂被甩出去了没有
莫蒂默教授有些好笑地摇摇头
魂没被甩出去
牙倒被颠掉了一颗
我那颗牙自打颠掉了之后
这辈子就一直跟铁路过不去
我活到现在
牙都是后来一颗一颗补上的
可那一颗我一直让它空着
老人张开嘴
指了指左下方一颗黑黢黢的牙根
你看
空到现在
李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在心里头默默换算
阿尔比恩第一条蒸汽铁路通车是新历一八二几年的事
这个年份他记得清楚
赫顿先生历史课上头讲神秘学的理性化进程时
把工业和铁路当成过整整一节课的背景板
也就是说
莫蒂默教授刻下他署名烙印的那一年
这个国家还没有一寸铁轨
一个人从这片土地上还在用马车运送邮件的年代活到了现在
老人身上没有那种明显的力量的味道
他就坐在那儿
以太朝着他坍缩水面
纹丝不动
李察离开办公室的时候
赫顿先生和他单独聊了一会儿
你今天被教授看了一眼
什么感觉
像是被人从里到外翻了一遍
对
在他眼里
所有东西都可以是一篇文章
他看你一眼
就把你整个人从皮到骨头拆解成可以被读被改被擦掉的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