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_送礼物(三)

她嘴角挂着笑
可那笑像是画上去的
薄薄一层浮在面上
底下的肌肉纹丝不动
她那双眼睛从程婆子手腕上的银镯子滑过去
又从程忠实身后那张狼皮褥子上滑过去
最后落在那些零嘴上
自己屋里除了这些东西是都能分着吃的
竟连一样像样的年礼都没落在手上
她身边的程如兰更是把不高兴写在了脸上
看着堂兄弟们得了弓得了笔墨
可自己呢
两朵绢花一块布料就打发了
我想要的是首饰啊
为什么不送我银镯子银簪子
程如兰咬着下唇
把那股子委屈不满给咽了回去
可眼神里的那层薄薄的酸意却怎么都散不掉
她垂着头坐在姚荷花的身边
手指绞着衣角
把那块粗布绞出了一道道褶子来
程忠实和程婆子哪里留意得到这些
老两口正沉浸在儿子带回来的一份厚重心意里
满心满眼都是舒坦
程婆子又把手腕举到灯下看了第三遍
那银镯子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脆生生的响
姚荷花听见那声响差点没当场发作
不过到底是在程家做了这些年的媳妇儿
面上功夫还是会做的
等程怀父子又坐了约莫两刻钟
闲话叙得差不多了
便起身告辞
程老大两口子送到了院门口
千叮万嘱路上慢走
又让大郎他们得了空常来玩
父子四人提着空了的包袱皮踏着夜色出了院门
那扇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
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冬夜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扑在了灯上
将那一豆微弱的火苗吹得是摇摇欲坠
明明灭灭间
像这间屋子里最后一点温热的心气儿
堂屋里骤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火炭偶尔啪的一声爆响
像有人往这一池沉甸甸的静水里投了粒石子
程婆子还坐在灯下
枯瘦的手指反复摩挲
腕上那对银镯子錾刻着福禄寿纹
在昏光里泛着温润的哑光
她翻来覆去的看
仿佛要将那冰凉的银质看进肉里
嵌进骨头里
程忠实半靠在炕沿那张狼皮褥子上
微眯着眼
嘴里含含糊糊哼着不知什么的老调子
舒坦得连眼皮都懒得掀
仿佛这满屋子里的暗潮汹涌都与他无关
程老大在桌边收拾着那些零嘴
吃食嘴里还念叨着
三弟这回可真是破费了
带过来这么些好东西
得花多少银子呀
他边说边掂了掂那包芝麻糖
满脸是藏不住的个人感慨
杨大嫂正把那匹厚实的布料叠起来往柜子里收
脸上还挂着没散尽的喜色
扭头跟程婆子笑道
娘
三弟家这日子是越过越红火了
以前咱哪见过这阵仗啊
那狼皮褥子
那大银镯子
还有那一大堆肉和吃食
她絮絮叨叨
声音里全是对眼下的满足
这话却像是一记闷锤
砰的砸碎了姚荷花压了一整晚的不甘和愤怒
她猛的从条凳上站起来
脸上那层糊弄了一整晚上的笑终于彻底塌垮
眼底翻涌着又酸又辣的潮水
声音尖利得能扎穿人耳
大嫂
人家都走没影了
你就别在这儿硬夸了
人家施舍这么点东西
你就当宝贝似的供着
哼
可你睁眼瞧瞧三房如今是什么光景
她说着整个人激动得微微发抖
指着门外虚空的方向
作坊每天日进斗金
程怀安每月领着朝廷俸禄
家里的银子怕是堆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今日去县城
整整一马车东西往回拉
可给咱们老宅送了些什么
就手指头缝里漏了那么点破烂
哪怕叫花子呢
她转身手臂一挥
指向桌面
冷笑道
哼
就这些啊
一包糖几斤肉
两朵绢花三尺布
就把咱们这一大家子打发了
这是寒碜谁呢
杨大嫂愣住了
怀里还抱着那匹布悬在半空
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姚荷花越说越激动
声音又拔高了几寸
大嫂
你看看你身上穿的
再看看我
咱们妯娌哪一个不是衣服裳打着补丁
如兰那件袄子都穿了三年了
袖口磨得发白
棉花都结成了硬疙瘩
看着塞得厚实
可风一吹冷静就往骨头缝里钻
可三房呢
沈氏穿的什么啊
从头到脚没一个补丁
里面絮的全是新丝棉
外头还罩着遮风御寒的毛皮斗篷
天再冷都不怕
还有明珠宝珠玉珠
那一身打扮都快赶上县城里的富贵小姐了
头上簪的
腕上戴的
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同样是程家的媳妇儿
程家的孙女儿
凭什么她们穿金戴银
咱们就得活着像叫花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