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_买人(一)

程怀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头
掌心下的头发又枯又硬
他压下心里翻涌的那股酸涩
从怀里摸出一把铜板塞到那汉子手里
又弯腰对那孩子说了一句好好活着
便转身匆匆走了
身后那汉子追了两步又停住了
握着铜板的手微微发抖
喊了声谢官爷
声音被风雪卷着传出去不远就散了
程怀走在回营缮所的路上
风雪打在脸上刺刺的疼
可他没有抬手去挡
城门外的景象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转
那些瘦小的孩子
那些插在雪地里的草标
那些连哭都哭不出声的脸
他想管
可他心里清楚他管不了他自己手里那点银子塞进去连水花都记不起
城外的难民少说也有上千号
他救十个二十个又能如何呢
程怀安叹了口气
把领口拢紧了些
脚下的步子越发沉重无力
程嬛踏进院门时雪还在下
短短几步路
肩头的雪便积了薄薄一层
因为太冷
眉毛都结了细碎的冰晶
他拍打衣袍的动作一如既往
迈进灶房时脸上已经挂起了笑
饭桌上陪着宝珠玉珠逗趣
筷子夹菜时手稳得很
说话的声音也清朗
还关切的问了几句明珠作坊的事儿
又敲打二郎不要总惦记着往外窜
总之和往日没什么两样
可进了卧房
门扇合拢的一刹那
那层笑意就从嘴角碎了下来
露出底下疲惫的纹路
沈楠往炕上一坐
语气笃定了道
你脸色不对
又出什么事了
陈嬛没有应声
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炕烧得暖
他却像是被寒气浸透了的骨缝
半晌没有缓过来
沉默在屋子里拉得很长沈楠也不催促
散漫的靠着炕头看着他
片刻后
他缓缓开口把城外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那些插着草标被当做货物一般出售的孩子时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像是喉咙里堵了团棉花
好多人家实在过不下去了
一个半大小子就换几十斤粮食
当爹娘的眼眶都哭干了
我就站在那儿什么都做不了
他垂下眼睫毛
在灯下投出淡青的影子
娘子
我帮不了他们
听完
沈楠神色如常
语气稳得像是一碗凉透的白水
咱们既不是圣人也不是菩萨
就是一凡夫俗子而已
帮不了很正常
你不必愧疚
更不用往心里去
我不是愧疚
程嬛皱眉下意识辩驳
就是见不得那样的凄惨场面
可能是怜悯吧
心里堵得慌
沈楠扯了下嘴角
目光清凌凌的落在了他的脸上
史书你读得不少
天灾人祸哪一朝哪一代少过
太平盛世也有
饿死的冻死的战死的
这些事千百年来从没断过
他断了一下
声音更淡了
咱们更改不了
只能受着
我知道
程嬛笑了一笑
嘴角的弧度透着自嘲
道理我都懂
可亲眼看见了
心里那道坎儿朴是自我疏写几句就迈过去的
沈楠沉默了一瞬
换了个坐姿
语气直白了几分
那你想怎么做
捐粮捐银子
炭已经送出去一批了
再出头你想过要得罪多少人么
旁人都不动一偏往上凑
满城人的眼睛都会盯着咱家
以为咱家埋着金山银山呢
那不是没事找事吗
我没想那么做
陈嬛摇头
声音笃定
没自保能力的善心是往刀口上送
我不至于蠢到那个份上
沈楠挑眉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程怀没有答
灯火晃了一下
他侧脸的轮廓在光影里明灭不定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哑声开口
邱武昨天在营里跟我说了个想法
什么想法
他说趁这时候那些半大小子回来
教他们武艺
养个几年就是咱们自个的直系人手
比城防营里那些关系户靠得住
也比桃源村的护卫队忠心
毕竟他们的命和前程都是咱们给的
他说完这话自己也觉得凉薄
垂下眼又补了一句
往后要想在这站稳
在乱世里挣条活路
光靠村里那点人可不够
韩将军那头有利益捆着不枪
可真到了紧要关头
咱们也是能舍出去的
只有自己亲手养出来的人
才不会轻易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