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6集_探监
一品江山
第六十六集
半个多月响晴响晴的天呐
晒得树叶打蔫
地皮起卷
让这塞满了溃兵和牲口的城市也是臭不可闻的
傍晚时分
天空终于起了乌云
云还没有铺满天呢
地上已经很黑了
又亮又热的大晴天啊
忽得跟黑夜似的
很快又是扯雷又是打闪
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里啪啦的砸下来
砸起了满地的土星子
大兵们鬼叫着扒光了衣裳往大街上跳
官差和役夫们赶紧给露天存放的粮秣器具加盖雨气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毫无缓冲的万千条瀑布从天砸下来
转眼间呢
天地已经分不开了
形成了一个白亮亮的水世界
雨是又快又急
只半个时辰就让大街上积水成河
到处漂浮着士兵们造出来的垃圾
更多的士兵被调去抢险
待将所有的雨布铺好
仓库堆好了麻袋
雨也停了
淋成落汤鸡的人们这才瘫坐下来
连咒骂老天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是无论如何
这场豪雨解了暑气
衡阳城的人们终于获得了一个期盼已久的凉爽之夜
乌云很快的散去
路面的天边露出了最后的余晖
若是平时啊
这意味着即将出现一个街灯辉煌人潮涌动的仲夏不眠夜
然而在兵灾阴云的笼罩之下
所有的店铺都关上门
被暴雨阻在外面的人们也匆匆的赶回家
唯恐天黑遭到不测
行色匆匆的人群之中
有两个皂隶服色的男子
前一个正是那衡阳县的老差人王金贵
后一个身材消瘦
不笑也像笑的
竟是宋端平
话说陈恪本来要走一遭的
却被王金贵坚决的阻止了
这个年代
南方人的个子本来就矮
他六尺的身高实在是鹤立鸡群
太扎眼了
其实宋端平也算高的
只是没他这么夸张罢了
所以只能由猴哥跟着走一趟
两个人并肩走在大街上
王金贵一面走一面摇头叹气
哎呀
你说我发什么昏呢
跟你们这帮混小子瞎胡闹
三郎不是说了吗
这叫正义感
我才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都不怕
你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子怕啥
宋端平嘿嘿的笑道
王金贵笑骂道
嘿嘿
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
说完正正道
待会儿进去了啊
你什么都别说
全由我来应付
不然这一张嘴就露馅
记住了吗
我肯定跟个扎嘴葫芦似的
两人说着话来到了提刑司衙门的后门
提刑司全称提点刑狱司
又称宪司
掌本路郡县之庶狱
并负有监管官员之职
荆湖南路的提刑司便设在衡州的衡阳城内
因为内里还有宪司大牢
因此平日里边守备森严
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但蛇有蛇道
鼠有鼠洞
王金贵愣是领着宋端平进去衙门
直奔大牢位而去来
大牢前玄门巷道上挂着防水的油绢灯笼
灯光是摇曳不定
守门的牢头看见王金贵
怪笑道 哎
你这厮
好久不见
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宋代的官员基本上都是异地任职
但是皂隶差人却是清一水的本地人
在一个地方生活几十年了
关系如何不论
至少没有面生的
王金贵叹口气呀
哎呀
今儿个是我们那倒霉大令的生辰呢
我代表兄弟们呢
给他送顿寿宴
老头皱眉道
这不大合适吧
上方有嘱咐
不许人靠近陈大令啊
哎呀呀
知道知道
这不趁着当官的回家了才来吗
我只是给他送顿饭
不打紧的
王金贵凑上去拉着牢头的手说道
哎呀大令
虽然这到衡阳不到一年
但是他给咱们县办了多少好事啊
现在他随时都会被杀头啊
这顿寿宴那兴许又是断头饭呢
你就通融一下吧
牢头点点头
不只是被他的话打动了
还是被他塞到手里的银子打动了
总之打开牢门说道
呃
最里边一间牢房
快去快回啊
哎 多谢多谢
王金贵回头朝着宋端平骂道
愣着干啥呀
还不快道谢呀
这位是我家堂侄子
刚从广东投过来的
临时啊
让他跟着我干
王金贵啐了一声说道
呸
这些家伙光说的好听的
真让他们来了
一个个躲的比兔子还快
嗨
人之常情嘛
我就进去了啊
你快着点啊
哎 好嘞好嘞
进了阴森森的牢房
两人一直走到尽头
在最里边的单间牢房前停住
没有灯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大令 大令
是我呀
王金贵便叫道
老王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东头的一间牢房响起
在那儿
王金贵和宋端平同时听出了是陈希亮
听他的声音颇有底气
顿时就放了心了
要知道这老哥可是被抬进牢房的
他们担心他的病体
堂尊呐
今儿个是您的寿辰
我们给你做寿来了
凑到那间牢房边上
王金贵晃亮了火折子
两人面透过栏杆看到端坐在里边的陈希亮
陈希亮眯着眼适应了亮光
才睁眼想看看王金贵
告诉他你记错了
我的生日还有俩月呢
谁曾想啊
却看到了宋端平
不禁惊讶的咦了一声
宋端平赶紧朝他点头
比划了个写字的动作
呃
那位
你还记得吗
我还以为这个生日得一个人过呢
陈希亮赶紧凑到栏杆前
我看看都有什么好吃的
却拿过宋端平的左手掌
用手指快速写了几个字儿
你怎么来了
嗯
不光我
三郎五郎也来了
宋端平用右手在陈希亮的左手掌上快速的回答道
然后问道
发生什么事啊
啊
大人的病好了吗
我们这一直都很惦记啊
王金贵慢吞吞的打开食盒问道
阎王爷不收我基本好了
陈希亮口上回答着王金贵
手上却回答着宋端平
阿成
有人要害我
顿了一下
接着说道
劫粮车 蹊跷
所有文官都死了
蹊跷
回来之后不分青红皂白
一牵强的罪名定我死罪
更蹊跷
为 为什么
可能是他们发现我在查他们
他们是谁
你在查什么
湖南两广的转运使
也许还有更高层
我发现他们常年贪污军资的秘密
宋端平无比的震惊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本将调查账册随身携带
准备待余靖余大人一道就上交的
陈希亮无不沮丧的写道
被捕的时候直接被搜了去
关键我用的是拼音缩写
他们应该是看不懂是什么
现在该怎么办
我给你再默写个大概
陈希亮轻叹一声
能记住多少算多少
等余大人一到就设要把交给他
幸亏是他亲自调查得来的
否则真的要鸡飞蛋打了
接下来的一刻钟在沉默的书写中度过了
宋端平凝起全部的心神
试图记住每一个字儿
之后呢
老头开始催
催了三次之后
王金贵微声的说道
再不走就要怀疑了啊
好了好了好了
这就出来了啊
你不会有事吧
被他这一打岔
宋端平没法记了
只好抓紧时间问道
不会的
国朝不杀士大夫
最多
最多就是流放沙门岛嘛
嗯 但是
但是他们可以瘐死你啊
生死有命
陈希亮无语了
只能轻叹一声
写道
孔曰成仁
哎
怎么这么久啊
两人出来之后
那个牢头明显不悦了
哎
回头倚翠楼请你王金贵这样说呀
那个牢头的缓和和道
快走吧快走吧
马上就当官的来巡牢了
哎哎
好嘞好嘞
王金贵赶紧拉着宋端平离开了大牢
出来慎刑司
王金贵才长舒了口气
望着宋端平
见他一脸严肃的翕动着嘴唇
似乎在默念什么
问他干啥
宋端平也不说
反而迈开步子疾步走来
王金贵赶紧想加速跟上
谁知道啊
一眨眼就只看见他个背影
再一眨眼
直接连背影都消失在拐角了
这不闹鬼了吗这不是
王金贵揉揉眼
不敢相信人类有这样的速度啊
等他回到家中了
只见宋端平早就在屋里坐着奋笔疾书什么的
他想进屋
却被五郎拦住
他想要说话
又被五郎狠狠的瞪了眼
吓得把话缩回去了
心中无限的委屈
这这
这是俺家呀好不好啊
只好委屈的蹲在院子里边和打坐的和尚大眼儿瞪小眼儿
屋子里边没有桌子
陈恪将两个书箱摞起来
一手扶着书箱
一手打着蜡烛让宋端平在上面书写
写了将近一刻钟
宋端平搁下笔
擦擦满脸的汗水
摇头道
没
没有那么好的纪忆
我只能记录这么多了
这已经是触目惊心了
陈恪沉声的说道
实在想不到
素以杜绝贪腐自傲的大宋朝竟然有疯狂的贪污
是啊
宋端平叹了口气
真不明白他们怎么敢拿着侬智高造反
大宋在岭南溃败给宋人带来的刺痛不啻于西夏独立
所有人都在问为什么
为何拥有二十万军队的广南东西路会这样轻易的被击溃
尤其当人们得知侬智高起事之初
老弱病残加起来不过五千人马
就敢攻打拥有天险的横山寨
驻军两万的邕州城还都被他一战而下
到底是侬智高麾下乃天兵天将
还是岭南的军队系统出了问题啊
所有人都迫切的想知道答案
陈希亮也是其中之一
而且他在衡阳当知县
有着别人无法比拟的优势
发往两广的军饷物资绝大多数都在这里转场
或往西南发往广西
桂州 邕州
或往东南发往广州
惠州
而溃败下来的兵马也在此处重新集结
等待命令
在受命安置两广败军的过程之中
陈希亮自然要把问题抛给当事人
得到的答案呢
是五花八门
耸人听闻呐
溃兵们说
两广的军队早就烂透了
驻守的厢军是额不足半
其中多是老弱病残
正当年的轻壮不足两成
而且几乎没有训练
陈希亮难以置信的问道
不训练
平日里都干悬
却也不闲着
咱们都得给将军们做生意呢
兵卒们自嘲的笑道
嘿
做生意
陈希亮倒吸了一口凉气呀
北宋实行募兵制
简单来说呀
就是在水旱灾年
农民们没有生活的时候
国家就把他们收编为军队
让他们当兵吃粮
从社会不稳定因素变成了维护稳定的机器
这条国策确实使赵宋江山没有大规模的爆发农民起义却是一剂慢性毒药
募来的兵多少都经过军事训练
又不再适应农耕生活
国家更不敢放回去
于是只好一直养到他们花甲之年才允许退伍
这就导致军队数量是只增不减
年复一年的膨胀起来
而且募兵是要给军饷的
最近的统计是全国军队数量达到一百四十万
超过了唐朝的天宝年间
而宋朝的人口却只有天宝年间的一半儿
更少的人口
更多的军队
如果别的朝代
统治者肯定会减少军饷的供给
但是宋朝的统治者不敢少给分毫
国家不仅是厚养士人
对军队同样不薄每月的饷银
军衣
口粮供给
竭尽全力的供给
不然呢
兵大爷们立马造反给你看呢
后来财政实在是供养不过来
只能优先供给禁军
对地方的厢军只能是支半饷
余下的一半允许军队经商自行解决
此风一长啊
地方军队训练废弛
平日专行车
船坞 茶 酒
务以及一切可以想象到的产业
钱是赚了不少
可敌人一打过来
他们才发现已经没有几个人会使弓箭了
财富使人眼红
身怀财富却使人胆怯
见将领们收拾细软逃得比兔子都快
下面的士兵自然是一哄而散
所以不是侬智高太厉害
而是那些被他打下来的城市几乎都不设防啊
陈希亮出离的愤怒了
他问道
虽然朝廷只支半饷
可按你们所说
兵员不足半额
也足够你们领到全饷
为何还要经商呢
好叫这位大令知道
老汉当兵四十年
就一直是领半饷的
官兵们摇头道
至于那些空额冒领的军饷
万万落不到我们的头上呢
非但如此
朝廷多拨的粮秣军械也都被上头倒卖了
经商所得的巨利也被他们侵吞了
我们能沾到点什么呀
这一条条的指控轰的陈希亮是五内俱焚呐
他连着好几宿都睡不着
实在想不到向来以清廉著称的大宋朝
竟然存在着这样触目惊心的腐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