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7集_余文帅
一品江山第六十七集
不管此风是只在岭南一地
还是已经全国蔓延开了
都必须揭露开来
叫官家和相公们知道真相
北宋的士大夫
至少没有在碰壁之前
大都有以天下为己任的情操
陈希亮断然下了决心
否则一旦腐烂透了
大宋必防不疑
想到就做
在这一点上陈家父子是高度一致
正好因为战事起来
荆湖南路转运司移驻衡阳县衙
他这个素有干吏之称的衡阳知县也被临时委以重任
却方便了他暗中查账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暗查
他发现荆湖南路每年向两广发一百贯军饷
扣除户部在拨款时已少拨的四两短平银外
又会截留四两
此外转运使司的几位大人还利用职权
私自的加扣二两
如此的三扣两扣
最后只有九十两能到两广
别小看这个两三两
不起眼儿啊
两广可是有二十万军队啊
每人每年的饷银就要三十五贯
仅此一项就会克扣掉七十万贯
这些巧立名目的公开克扣还是小头
若是军饷真的被半数侵吞
便有三百一十万贯不知所踪了
还有每年拨付的粮秣
军械 甲具
车马等等
如果半数折卖的话
至少可以得钱两百万款
再加上军队开设脚店
放高利贷
回易私茶
贩卖私盐
酿酒出售
甚至利用军船开展海上贸易
几乎垄断了两广的暴利行业
最保守的估计
每年也得有五百万贯以上的收入啊
足足一千万贯呐
相当于大宋六分之一的财政收入
却从来不见账册
不知所踪
这里边隐藏了多少黑幕
会牵扯到多少人
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呀
如果仅限于这样的推测和权限内的调查
没有人会发现他的异动
他也不会遇到危险
但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轻
这种程度的调查报告不会造成任何的波澜
想要触动高层
就必须拿出硬菜来
陈希亮是有办法的
他主动承担起了别人推之不及的工作
带人收殓城中的死尸
这个年代岭南市瘴气严重
溃军之中又不少人身上带伤
受限于医疗条件
每天都会有一些人死掉
这么热的天气
必须马上收敛下葬
不然会引起瘟疫
在清点死者遗物的时候
陈希亮连片字都不放过
只要是带字儿的
就一定会仔细阅看
若是有价值的
便会留下来进行登记
这个法子虽然笨
却十分的正确
因为士兵大多数都要经商的缘故
其中不少人都是利益链条的实际经手人
许是为了做到心里有数
或者是有备无患
很多的信息被记录下来
并随着主人的死亡呈现在他们的面前
花名册
记账单
官营实领的部下的军饷收条
书信往来中透露的信息
一样样微小的证据被发现
他渐渐的勾勒出了一副涉及湖南
两广三路军界的黑金图
虽然支离破碎
但是已经形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了
只要是明白人
都能是见微知著
他做事干净利索
悄无声息的工作
起先并未引起旁人的注意
但在半个月前收殓一名书记官的时候
陈希亮从他的衣裳夹层里边发现了一本要命的账册
竟然记载了从庆历二年至今
邕州厢军每一笔冒领军饷的流向
陈希亮当时就心跳加速
血往上涌啊
他当然知道这东西会引来杀身之祸
但是这可是他苦寻不得的铁证啊
没有多少犹豫
他便下定决心留下
在连夜做完记录之后
他便将那本账册与之前所获的证据全都埋藏了起来
刚刚做完手脚
就有邕州军的一名虞候带人上门
询问他书记官的遗物何在
陈希亮便带着他们来到值房
将一个包裹交给了虞侯道
啊
里面有细水
有随身的物件
仔细查看好了
签收吧
虞侯打开一看
没有找到要找的事物
沉声道
还有别的么
衣服之类不值钱的都被民夫烧了
谁知道上面带不带病啊
陈希亮淡淡的说道
烧了
虞侯登时就急了
低吼道
那里有我军的重要文书
这个
陈希亮一脸的淡漠道
你们不愿意碰的
死神让我们收敛无收
难道还要每一件衣服都摸
一天下哪有这种道理
别说对方才是个虞侯
就算是个指挥使
他也可以一样不买账
因为这是个重文轻武的大宋朝
那虞侯碰了一鼻子的灰
应走了
晚些的时候
宪台大人亲自找陈希亮谈话
还是旁敲侧击的追问那本重要的文书
他一口咬定烧了
到最后也没吐出个丁卯
但回去之后
他发现自己的住处又被搜查过的痕迹
此事过去几天
就在他觉得对方已经信以为真的时候
陈希亮被转运使指派押运粮草到韶关
途中啊遇到了匪人打劫
要说这一饮一啄
自有天定啊
陈希亮由于长时间的收殓
病死之人身体抵抗力下降
结果一遇到瘴气就病倒了
竟幸运的逃过一劫
到了牢里也没人给他看病
但他命硬啊
硬是抗了过去
等到宋端平出现的这一刻
看完宋端平默写的文字
房间里边便是鸦雀无声了
直到啪的一声灯花爆响
竟然把两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吓得打了个寒颤
两人对视一眼
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十二分的沉重
不能留下字迹了
这东西会招来杀身之祸
陈恪提起笔来
写下了一行字儿
说完将宋端平默写的一摞纸送到灯焰下
黄色的火苗跳跃起来
瞬间就吞噬了上面的字迹
笔谈是宋人商谈机密的常用方法
陈恪原先还觉着小心过头
但是被玄玉小和尚吓到之后
他终于知道什么叫做隔墙有耳了
宋端平对此没有一点的异议
他知道陈恪过目不忘的本事
于是提笔写道
下面我们怎么办
去找余文帅
余靖被任命为广南两路经略安抚使
安抚使尊称大帅
文臣领兵的时候又称文帅
似乎别无他法
其实陈恪还想到一个人
但是那人现在在丁忧之中
而且自己去找他也是毫无道理
蹚浑水的可能性极小极小
要是我们手里有那些证据
余文帅定然会相信我
宋端平道
我爹不告诉你啊
是怕我们冒然去取有生命危险
但凡那余靖与传闻相距不远
仅凭你默出来的那些
就足以引起他的重视了
乘客写道
宋端平点点头
写道
怎么去寻的
我听闻他的宿春不日即到衡友
我准备明日出发去迎他
陈恪写道
是得抢在此地文武与他见面前
宋端平点头同意
怎么接近他呢
就是个县太爷
等闲的百姓想见见那也不容易啊
何况是两路最高的军事长官呢
到时候再说吧
车到山前必有路吗
陈恪写道
哎 行
那我们到时候再想办法
不
我只带玄玉去
万一有什么意外
你们也好设法营救
会 哦
会有什么意外
宋端平不禁的说道
人心难测
陈恪轻声的说道
嗯
宋端平叹息一声
点点头写道
你
你要小心啊
哎呦
可是如此大案
对方肯定会高度紧张
只怕今日盼牢一事
明日就会被有情人得知
宋端平缓缓的写出忧虑道
嗯
这里不能住了
陈恪点点头
写道
我得留在这儿
不然啊
他们一来查就露馅
再说了
万一他们要加害老王的话
我也能保护他
宋端平写道
是
我今天转了转
后面一户正好要出租
明日我租下来住过去
一旦有事
隐不虞救援不及
陈恪写道
哎 这样最好
宋端平点了点头
就连他们自己都没有发现
平日里嘻嘻哈哈的两个人呢
遇到这种泼天的大事儿
竟然冷静到可怕
第二天乘恪就去把房子给盘下来
让五郎住在里头
随时注意前院的动静
五郎想跟着陈恪去
但是黑大个实在太惹眼了
所以他只带着玄玉出发了
陈恪头带黑幅巾
身穿短袖的哨衫
背着书箱
风尘仆仆
一副逃难书生的模样
他身后远远缀着个戴着斗笠
脚踏木屐
手持禅杖的游方僧人
自然是玄玉和尚
两人形同陌路
一前一后的到了码头
搭一艘往北去的民船
行驶出去一日
也没有见到打着帅旗的官船经过
对于大宋朝的文官来说呀
面子是第一位的
所以不可能有暗渡陈仓的情况出现
乘恪便在这个湘潭码头下了船
这里是湖南排岸司的驻地
有沿江二百里内最大的官驿
如果是南下的官员要停船休息的话
他估计八成会选择这
一到码头上
就发现许多的士兵和官差正在忙着打扫布置
上前装作好奇的一问
果然是要迎接大官儿
他又去驿馆投宿
却被拒绝
说有接待任务
暂不对外开放
陈恪只好又拿出了一枚金钱
他已经弄清楚了
据说拿着这种刻着少字的金钱
就可以请天下第一卦神邵雍算一卦
说起那邵雍啊
实在是太神了
比如你写个字儿
或者让他看看相
他就能知道你这一生的命运
他起一课甚至可以算出未来天下大势
以至于他的掌故
乘恪就当作是神话听
可是上至王公下至走卒
全都是深信不疑呀
据说邵雍散出去的金钱极少
有人千金而求多年不得
只是不知为何会对他青睐有加
一下给了七枚
效果果然是立竿见影啊
驿丞马上收拾出自己的住处让他住下
只是叮嘱他万万不可出门
陈恪在驿丞小院里边只住了半天
便听得外面人喧马腾
他早从院中的晾衣架上顺了吏服
备着马上换了
推门出去
便见到驿卒们着急的往外走
他便矮矮身子
也低头跟了上去
待着驿卒们都走到院中列队
便见六个金瓜卫士威风凛凛的开进院子
后面还跟着一帮衣甲鲜明
头带银盔
手持长戟的雄壮武士
各个都有陈恪那么高
一看就是禁军上四军出来的
这些人在院子里边一列阵
气氛马上就肃杀下来
所有人都目不斜视
更不敢喘大气
这些禁军和衡阳见到的那些厢军相比啊
至少这外观上有着天壤之变
但陈恪的注意力都落在了一个被一众文官围绕的老者身上
那个老者望之五十多岁
头带直脚幞头
身穿紫色官袍佩金鱼袋
个子不高
身材消瘦
眉目浓重
不苟言笑
端的是一身的正气呀
听那些人一口一个文帅的称呼
他应该就是那名满天下的四谏之一
余武溪
来的路上
陈恪已经想过了
余靖身为三军统帅
随时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所以自己在驿馆拦驾和在野外没有任何区别
再者
凭一枚什么都不代表的邵氏铜钱
想让这位统兵十万的文帅折节相见
那几乎是不可能的是以
他便大喊道
余青天
我有天大的冤情
上禀
本来肃杀安静的院子里边
一下子乱了套了
保护文帅
禁军的队形马上散乱
把余靖和一干的文官护在中间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驿卒举着双手做投降状站在那儿
弓弩手立刻即瞄准了他
其余人等也纷纷望过去
看清陈恪的样子之后
那驿丞一下子就晕了
几个禁军一拥而上
将陈恪拘捕起来
驿站里庭荫匝地
后堂中窗明几净
清风徐来
与外面的酷热呈两个天地
余靖已经除下身上的官袍
换件半旧不新的葛布道袍
看上去倒像是一位乡村的老塾师
哪里有半点儿三军统帅的影子呀
他素来以清廉闻名
向来不喜这种迎来送往的排场
盛情难却之下
也只是略略的坐了坐
吃了三杯水酒便退了席
这就已经让地方的官喜出望外了
放在十年前呢
这个汗臭汉不但绝对不会赏光
而且还会让他们讲明白费用是在哪出的
如果是公款
那便等着挨参吧
就算是个人掏腰包
也要被他训上半个时辰
让他明白俭以养德
奢以败身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