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集_冬(上)
一品江山第四百零九集
格物致知是儒家大学之道的基石
在先秦时代
格物致知这句话大概并不是特别深奥的语句
故而用不着做什么解释
但是汉代以降
由于文化断层等原因呢
人们对它的解释却出现了很大的问题
由于导出的方法论也就千差万别了
朱熹将革解释为推究穷尽的意思
所以朱子之学的方法论就是穷理
那么如何穷理啊
朱子说了
那就是多读书
讨论 应事 接物
当然
最根本的还是读书
读什么书啊
儒家经典
因为儒家把孔孟当成了掌握了道的人
或者说
孔孟就是道
他们追求的便是孔孟之道
所以
理学的格物穷理
说白了就是多读圣贤之书
体悟所谓的圣贤之道
如果仅是修身齐家
倒也是无妨
因为圣人乃是万世师表
照着学肯定没错
然而
儒家是入世的
还要治国平天下的
得解决人世间所产生的具体问题
比如国家的财力枯竭
比如治理黄河
比如如何去应对外敌
这就出事了
后人都知道
每个问题都具体的分析
在现实中寻找解决的办法
而且很多的时候
问题都是随着时代进步而出现的
那么解决的方法也一样
必须要不断的创新才行
比如在春秋的时还
还用田景制的小国寡民
生产关系与后世完全不同
当时圣人对具体问题的看法
放在宋代来看
那已经是完全过时了
何况啊
就在春秋时期
孔夫子那套也被证明是行不通的了
拿着那套在春秋行不通的东西
放在千年以后
难道就行得通了
程朱理学的荒谬之处就在这儿
他们罔顾事实
不在现实中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
而是在古人的书籍里找注解
找答案
什么事都要看古代先贤是怎么解决的
然后照搬就是
这一套显然是行不通的
朱熹陷入了这个怪圈之中
无可厚非
因为他终究不是老子
孔子
亚里士多德那样的真圣人
只能算是大学问的贤人
他无力开辟正确的世界观
自然也就发展不出正确的方法论
他的世界观其实是来自周敦颐
而周敦颐的理论根基太极图是源自陈抟老祖的无极图
从那里确定了天人感应
格物致知
存天理
灭人欲等等理学的主张源头
而太极玄之又玄
根本就是不可认知的
所以他研究来研究去呀
都究不出这个理之所在
最后只能借用了佛家那套修行方法
因此
理学其实是糅杂了佛道的实用主义
儒学
这就注定了它会染指上佛道的消极主义和封闭主义
最终变成一种禁锢
陈恪要做的
便是树立另外一种世界观和方法论
回到中庸内
首句
天命之谓性
率性之谓道
修道之谓教
陈恪的解释为
理性是人类的天性
通过理性的思考可以发现道
圣人以此愧求着大道
以教化万民
他将天命解释为道
道者
绝对真理和客观规律也
他说
这个世界便是在绝对真理和客观规律之下运行的
真理和规律隐藏在表象和事件之下
规矩着事件的表象的发展
所以认识真理和规律
可以预见事物的变化
把握正确的方法
即所谓明心见性
然后可修齐治平也
真理和规律是可以认知的
修道就是认识真理和规律的过程
而修道的方法便是格物
对于格物啊
陈恪和朱熹的说法基本相同
他说知在我
理在物
接连物我
方法就是格物致知
他们同样训格为至
为尽
至谓究
至事物之理
同样训物之事
其范围极广
包括一切自然现象和社会现象
亦包括心理现象和道德行为规范
格物就是穷尽事物之理
认为上至宇宙天地
下至微小的一草一木一昆虫
皆有理
都要去格
物的理穷得愈多
我之知也愈广
而格物到致知
是一个从积累有渐到豁然贯通的过程
要贯通必须花工夫
隔一悟
理会一事都要穷尽
由近及远
由浅及深
由粗到精
博学之
审问之
慎思之
明辨之
成四节次第
层层而入
层层而进
以求道理
所谓穷理
须穷究得尽
得其皮肤
是表也
见其深奥
是里也
人们必须经过这样由表及里的认识过程
才能达到对理的体认
以上的方法论
基本上都是朱子的观点
陈恪几乎原封不动的照搬
但在不同的世界之下
此方法论便与程朱理学有了分际
变成了在知识和实践活动中
运用理性思维
从现象中升华出理论
以实践检验理论
经过这样的过程
便可得一理
当你通晓万物之理之后
便可从诸多理中升华出道
当你认识了道
则万事万物在你眼中都没有秘密
你便成了道
则惟天下至诚
能尽其性
能尽其性
则尽人之性
能尽人之性
则尽物之性
能尽物之性
则可赞天下之化育
可以赞天下之化育
则可以与天地参矣
陈恪的这套学说
因为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一问世便显得精致完整
令人信服
加之他已经树立起经学大师的形象
所以他仅在经筵上讲了一篇中庸
便引起了强烈的反响
去年的考证尚书为伪经
士大夫们还只把他当成学识渊博
明辨深思的才华之士
今年听了他讲中庸
才知道原来大宋朝继道学
新学之后
又诞生了一门学说
又诞生了一名大儒
而且这门学说一经问世就如此的完整
如此可行可信
远超其它仍在摸索附会中的学说
只是陈恪实在太年轻了
让士大夫们实在是无法接受
几代人苦苦搜寻而不得的真谛
竟然被这个三十岁不到的小子给道破了
于是疑问铺天盖地而来
许多根本就是为了反对而反对
结果后半程的经筵成了陈恪为捍卫自己的学说舌战群儒的场景
但是无论如何
谁都承认在嘉佑五年秋的经筵之中
诞生了一门充满生机的儒家学说
它所蕴含的生命力必将冲击这个世界
因为陈恪出身蜀地
所以通常称之为蜀学
但他更自己愿意称之为理学
一来贡献了八九成内容的朱子致敬
二来呀
这本来就是道理之学
称之为理学是最恰当不过
经年刚刚结束不到半个月
汴京印书社便推出十万册的大学章句集注和中庸章句集注
然后迅速摆上了汴京
洛阳 杭州 鄂州
广州
成都的数千家书店的书架上
而且全都是在最显眼处
没办法
汴京印书社以超快的印刷速度
超高的印刷质量
超低的印刷费用
已经吞并了汴京七成以上的印社
组成了一家拥有七千工人的超级印刷集团
垄断了汴京九成以上
全国六成以上的出版业务
所以啊
除非那些书商想改行
否则就得乖乖的按照这家出版巨头的要求做
其实这不是陈恪的意思
是他手下在拍马屁而已
本来按照陈恪的意思
先印个两万册
慢慢卖着
慢慢的发酵
如果出了什么问题
自己也好收拾
这下可好
几日之间
大学章句集注和中庸章句集注的两本书便传遍了五湖四海
随之而来的
是铺天盖地的各种声音
首先呢
自然是赞誉
因为陈氏理学是如此精致的一门哲学
这样的学问摆在你面前
你纵使不信
也很难不感到心折
因为中国自先秦文化断层之后
就再没有形成一门完备的哲学
在汉儒学说
佛道思想相继被证明失败之后
人们太需要一种可以指引他们的思想了
但也是因为经历太多的挫折
他们不会轻信
任何的学说
总要充分的质疑之后
才会一点儿一点的去接受
所以整个冬天
陈恪家的门口
还有武学院的门口
都挤满了前来讨教
拜师
辩论质疑的儒者书生
有人甚至从广东赶来
就是为了吐他一口老痰
那当然了
这样的人是极个别的
陈恪也不得不把大量的时间放在释疑
解惑乃至辩论上
整天被这样围攻
饶是他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啊
最后只能宣布
每五天一次
在武学院的讲武堂之中
集中会见一批拜访者
讲武堂是皇家武学院仿照后世的礼堂新建的讲堂
水泥混凝土结构
最多可以容纳两千余人
有原始的扩音设备
可供武学院上大课之用
陈恪把这些人集中在一起
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避免回答重复的问题
事实上啊
他每天翻来覆去回答的差不多就是那么十几个问题
诸如
你说格物穷理
那么把圣人放在哪儿啊
难道我们只需要格物
就不需要学习圣人了么
乘客回答的是
当然不是
没有圣人指引
你如何去格物
内修己身
外穷物理
皆需要遵从圣人的教往
有人又问
哎
你说万物之界为实在
分门别类
穷其理者皆可入道
难道我研究草木也能入道啊
理有万千
但是道只有一个
陈恪道
道蕴含在万物万理之中
所以每个理之中都蕴藏着道的一部分
按说应当穷万物之理方可得道
但是人有智慧
可以总结归纳
可以举一反三
所以你只要穷究一门一类之理
便可得道
那么都分哪几类呢
太多了
比如说哲学
文学 武学 佛学
道学 史学 医学
农学 工学 算学
占卜学
天文学
地理学
军事学
动物学
植物学
难道农民也可得道啊
这可是士大夫们最让不爽的
他们需要优越感呐
理论上是这样
但是同学博大精深
将由此入道
你得能打理所有作物吧
能防治所有病虫灾害吧
还有园艺
造林 桑蚕 牲畜
兽医 配种 酿造
烹饪 储备
以及治荒的办方法也得了若指掌吧
常恪淡淡的答道
你觉着一个不识字的农人可以了解这么多么
台下众人不禁得摇头失笑
所以
仅靠实践是无法得道的
还得通过阅读前人的书籍
快速成为这方面的专家
然后再通过实践检验自己的知识
这样才能够尽快得到足够的理
然后才有足够的时间去求道
陈恪这样说
无疑是宣扬只有读书人才能得道
但是他还要掩饰道
如果有一位农人能够掌握这么多
你认为他没有资格入道么
先生说要多看书
可哪有农学方面的书啊
从来没听说过有人以农学家得道啊
齐民要术
汜胜之书
四时纂
要耒耜经
兆人本业保生
月录种植法孝马经
四时记
诊舆 月令 纪律
撮要
农家事略
公谱蚕书
山居要术
司牧安骥集
王氏四时录蚕经
我只是略略一想
便有这么多古之农书
为何诸位却说没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