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集_说客(中)
一品江山第四百三十五集
龙凤团茶是天下闻名的北苑贡茶
大龙团一斤一饼
已被达官贵人们奉为上品了
这种一斤十饼的小龙团却是上品中的上品
一年所产也不过十斤
唐介才会如此的垂涎
待将茶末碾好
欧阳修才抬头道
我这学生是我的命根子
老夫还指着他将我儒家发扬光大
你可万万不能坏了他的名声
欧阳修用茶箩将碾好的茶末细细的筛过
这时炭炉上的水也开了
唐介便提起铜壶
将两个茶盏用热水烫过
欧阳修将茶末均分到两个茶盏之中
唐介又注少许的热水
调成如溶胶的茶膏
然后两人各持一柄茶匙
在注入沸水的同时
在茶盏中环回击拂
然后同时停下动作
静观各自的茶盏
只见两个茶盏登时时乳雾汹涌
溢盏而起
浮起了一层白色的乳花
在茶杯口是凝而不动
这就是宋朝人极爱的斗茶
斗茶的胜负在于乳花咬盏的时间长短
谁的盏中先露出水痕
便算是输了
初时两盏中无甚区别
待到稍须
便看出欧阳修的盏中的乳花仍是薄了一些
且消融的速度略快
随着细小的泡沫不断的破碎
终于先露出了中间的一圈水痕
嘿
输你这老货一水
欧阳修郁闷的叹口气
把那个小龙团往唐介面前一推道
喏 你的呢
宋人赌性极重
所谓斗
那就是赌的意思
斗茶的彩头是各自的茶饼
唐介却不接那梦寐以求的小龙团
拉下脸来说道
你老倌儿怎么会输呢
莫不是借机贿赂我呀
论起各自的花样
他可不是欧阳修的对手
所以早先会嚷着多下点茶
要是有信心赢的话
他就会心疼的让少下点了
哎
吾老且病矣呀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消渴症有多重
手已经不稳了
唐介闻言戚戚道
是啊
我们都老了
梅圣俞去年冬天先走一步
老包看样子也是不成了
你又这副垂垂之态
不瞒你说呀
我也是浑身是病
稍稍劳累便头晕眼花
看来我们这群老货日子都快到头了
是啊
我们都不是为子孙谋的人呐
到了这个岁数
早也看淡了个人的得失
要说还在乎的
就是一点儿生前身后名了
名声么我们还说得过去吧
想来蹉跎一生
就剩下这点可堪回味了
咱可不要万节不保啊
你什么意思啊
这次事情的真相你心知肚明
无非就是赵宗实和赵从古两个想推脱责任
再把赵宗绩拉下水
好让朝野觉得天下乌鸦一般黑
这才一个劲儿的把黑锅往我徒儿的口上扣啊
唐建瞎了一口茶
不置可否的听着
老欧阳接着说道
鬼蜮技俩只能兴风作浪一时
纵使他们能压得住当世
是非公道自有后人评说
子方
你不想落了个助纣为虐
诬陷忠良的恶名
晚节不保吧
切
你这老货向来就是个糊涂蛋
唐介搁家茶盏
冷笑道
还在这大言不惭的教训我
难道我有说错吗
不能说全错
天下乌鸦一般黑那句那是说着了
是两位王爷想栽赃把五殿下也拉进来
可你那学生真像你想得那么纯么
怎么
欧阳修瞪眼道
虽然我抓不住他任何的把柄
但是以老夫多年的经验看
越是这样
就越说明他早就预见会有这么一天
否则怎么会处理的汤水不漏
让人一点短处都寻不到啊
我相信决堤事件与他无关
但绝不相信他对二股河状况的隐患毫无所觉
他分明就是等着这一天哩
欧阳修嗤笑道
哼
这在你眼里就没好人了
我们师徒十年
他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啊
当年他宁肯得罪宰相
也要和五殿下证明六塔河工程是行不通的
为了解大宋的钱荒
他费尽心力收复大理
筑东川城
修红水河
建钦州港
终于把滇铜运到了汴京
他从大理回来
又出使辽国
与西夏周旋
还一头扎进了别人避之不及的武学院
你也知道
在我大宋当官
只要记住多做多错
少做少错
不做不错的秘诀
保准官运长久
他堂堂一个状元
就是什么也不敢
也有大好的前程
却折腾来折腾去
一个弄不好就把自己给坑了
他何曾想过自己呀
但凡为自己着想
以他的本事
又怎能混到今天这般田地呀
你说他图什么呀
还不是像我们年轻时那样以天下为己任么
这样的年轻人
大宋朝年有几个已
已经死掉一个郏正夫了
你还想把他也逼死么
螃蟹苦笑道
嗨 你言重了
我只是猜测而已
当不得真的
你方才那番话要是传出去
他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你知道么
欧阳修低声的说道
你唐子方太低估你这张嘴了
唐介投降道
好好好
我保证没有实证之前
绝不胡乱开口
成了吧
这还差不多啊
子方啊
你常怨我一篇朋党论毁了我们的新政
可是我们这些年细细的反省
发现就没有那篇惹祸的文章
我们也是必败无疑因
因为从范公到我们
都太君子了
君子之道
修身持家可以
用在治国平天下上就力所不及了
更何况啊
在残酷的政治争中啊
君子就是束手待宰之羔羊啊
根本就百无一用
唐介像不认识一样的看着欧阳修道
这话真不像你说出来的
哎
我承认我那徒儿不是君子
有的是手段
但是他没有私心
一心一意是为了大宋
给他二十年的时间
未尝不能完成我们未竟的事业
但是他站稳脚跟之前
我们得尽力的保护他才行啊
欧阳修满怀感情的抱拳道
拜托了子方
哎呀
你们俩老货
真叫我如何是好啊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
书吏来禀报
说富相公回来了
唐介便起身告辞
却没有拿他的小龙团
从欧阳修那里出来
唐介的心情十分的复杂
他很明白欧阳修的意思
尤其是最后几句
虽然违背他做人的原则
但原则这东西似乎并不能帮他实现富国强军的梦想
似乎是到了换另一种方式的时候了
正在寻思着呢
王珪从对面过来
远远便朝着他抱拳施礼
唐介也连忙还礼
笑道
某非执政
也要为某人说情吗
既然他们都说过了
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王珪当时是一脸的尴尬呀
我要去拜见相公了
子方兄请便
王珪说着还是咬牙轻声道
仲方的人品我了解
胆大妄为或许是有的
但绝对不会不顾百姓死活
更不会将这样重大的工程当成打击敌人的武器
顿了一下说道
他进献水泥
完全是出于公心的
嗯
唐介微笑的应下
才平静下来的一颗心呐
却再次起了惊涛骇浪了
暗道这是第几个给陈恪当说客的相公了
包拯 欧阳修
还有平日里百言百当不如一默的王珪
以及更早些时候的曾枢相
前日曾公亮就专门找到他
言道自己曾经亲自测试过水泥
可以保证这种新材料没有任何的问题
用水泥重修大顺城就是他批的
曾公亮还拍胸脯保证
陈恪是个很靠谱的人
绝对不会犯这种错误的
算起来
两府八公竟然有一半力挺陈恪
真让人惊掉下巴
平素看不出
这厮竟然如此得人心呐
有四位相公护着
谁也动不了他呀
不知不觉来到首相的签押房之外
唐介稳一稳情绪
迈步进去
便见到富相公一脸憔悴的坐在大案似乎
似乎正在出神
书吏唤了一声
富辟这才回过神来
看着唐介
嘴角牵起了一丝笑
道 啊
老夫不知怎地
竟有些恍惚了
相公是太累了
唐妾轻声的说道
快坐吧
哎
把官家赏的小龙团拿出来
啊 不必了
我已经在醉翁那吃
吃过 嘿
那就不暴殄天物了
醉翁之意不在酒
怕也不在茶吧
是他关心自己的学生
问了我今日见面的情况
什么情况啊
唐介便简略的汇报了和陈恪对话的内容
而后道
从目前的情况看
决堤处的水泥出了问题
主要还是违期施工
且偷工减料造成的
他既然如此明白
为何之前从不预警呢
陈仲方何时变成只靠奏章说话的哑巴了
唐介心说
果然哪
富相公也对这点无法释怀呀
相公这就有点苛责了
唐介简直不相信这话能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
从头到尾
陈仲方都坚决反对二股河工程
相公又何曾听说过来着
怎么的出了事儿又怨人家没有死谏呢
富辟本来不想追究陈恪的责任
他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向来极好
陈恪数年来不避毁谤
不辞辛劳
为朝廷立下许多的汗马功劳
却一直靠边站
虽然并非富辟的意思
但是他身为首相
不能保护属下
维持公正
已经是深感内疚了
如今又怎会伙同他人栽赃构陷于他呢
就算这个说不清的问题
他也只是有些失望而已
远不止于欲加其罪
富相公是日三省乎己的君子
扪心自问
换了自己也不会比陈恪做得更好
谁也不是圣人
谁也不能够要求别人是圣人
既非责任所在
又已经到了尽到提醒的义务
断不该再为此事苛责了
相反
他一直担心唐介的态度
现在见对方先替陈恪说话
却又有些吃惊了
难不成赵宗绩一党的实力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强大若斯
连唐介这样的官场屠夫都已经被收编了
他却是想多了
殊不知人家唐中丞只是抹不开两位老友的面子
又觉得乘恪实在实没什么过错
放着真正的罪人不问
却纠缠陈恪没尽心
这是哪门子道理呀
于是陈恪的问题被放到一边儿
两人商讨起如何给这个案子定性来
关口是让赵宗实承担多少责任
庆陵郡王作为河道总管
不但责任那是不可能的
但主要责任还是次要责任
是无心之失还是渎职无能
轻重虽在一笔之间
却极有可能影响到朝局国本
更不用提他们自身的荣辱了